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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刀,是真的。江砚不敢信,又不能不信。它就攥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刃口贴着他的指腹,稍一用力,就割破了一点皮,渗出血珠来——疼是真疼。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一把真真切切、能割人的铁刀。
他顾不上多想,趁着这股震撼还没散,立刻调整姿势,把那把刀别扭地横过来,刀刃对准了勒着他手腕的麻绳。
绑得太紧,刀又短,他反绑着的手腕几乎使不上劲。他只能凭着一点点感觉,一下一下地,用那道粗糙的刃,去蹭、去割那根粗麻绳。
刃口磨过绳纤维的“嗤啦“声,在死寂的柴房里,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一下。
两下。
绳子很韧,刀刃又毛糙,割得极慢。江砚的手腕被绳子勒了大半天,早没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割到肉,只能凭着那点声音判断——绳子,在一根一根地断。
汗,从他额头上沁出来,又被柴房的寒气一激,冰凉。
“快……快断……“他在心里咬着牙催。
外头那看守的家丁不知什么时候又踱了过来,懒洋洋地咳嗽了一声。江砚浑身一僵,停了手,大气不敢出。直到那脚步声又远了,他才重新动起来。
不知割了多久,他只觉得手腕上那股勒着的力道,忽然一松——
“啪。“
绳子,断了。
江砚的双手,自由了。
他几乎是立刻把胳膊从背后扯到身前,那一下牵动了僵了太久的筋骨,疼得他闷哼出声。手腕上是一圈深紫的勒痕,被刀蹭破了几处,渗着血。可他顾不上。
他攥着那把刀,急急地撑着墙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
整间柴房,连同那点门缝里的微光,都在他眼前剧烈地旋转、模糊、变形。一股钻心的、从五脏六腑深处涌上来的虚弱,像决了堤的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撑着墙的手一软,整个人重新滑坐回冰冷的地上。
紧接着,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
江砚下意识地捂住嘴,可没捂住。
“咳——“
一口血,从他指缝里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泥地上,在黑暗里晕开一小片,散着热乎乎的腥气。
他懵了。
那血,是他的。
他撑着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喉咙里、胸腔里,全是那股翻江倒海的腥甜。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喘一口,肺里都像被人攥着拧。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有力气,连指尖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像是一场大病,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整个人都掏空了。
冷。
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冷。这冷是从骨头缝里、从身子最深处往外冒的,盖也盖不住。
江砚靠着墙,瘫在那滩自己的血旁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
明明刀成了,明明绳断了,明明他就要逃出去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他的身子像被人抽走了魂,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身前那滩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血。
恍惚间,秦伯有一回替他敷药时说过的话,飘进他脑子里。那老郎中一边给他揉着冻僵的手,一边絮絮叨叨:“娃啊,人身上这点血气,是本钱,是命。亏一分,少一分,要拿日子慢慢养回来。可有些东西,亏出去了……就再补不回来喽。“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瘫在这滩血旁边,那股被掏空的、连命都仿佛被抽走一截的虚弱,让他一下子,全懂了。
这把刀,不是凭空来的。
它是他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他的血。是用他的力气。是用——他这具本就孱弱身子里,那一点点活命的本钱。
他想起方才那股窜上掌心、烧穿土墙的滚烫。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那滚烫里烧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凭空造物,是要用命换的。
这个念头,比那口血更冷,更狠,狠狠地砸在他心口。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白来的本事。他一笔写出一把刀,看着是天大的奇迹,可天地不做亏本买卖——它给他一把刀,就从他身上,活生生剜走一块肉。
江砚靠着墙,喘了好半天,那阵眩晕才稍稍退了些。可那股大病一场般的虚脱,却怎么也散不去,沉沉地压在他四肢百骸上。
他攥紧了手里那把刀。
刀身已经凉透了,毛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可他没有半分后悔。
哪怕呕一口血,哪怕浑身脱力,哪怕这把刀剜走了他一截命——它也实实在在地,割断了那根本要送他去为奴的绳。
它救了他。
江砚撑着地,咬着牙,一寸一寸地,重新往起站。腿在抖,眼前一阵阵发花,他扶着墙,扶着柴堆,把那把救命的刀紧紧攥在手里,硬是把自己从那滩血旁边,撑了起来。
外头,天还没亮。
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天一亮,沈贵就会带人来,把他送上去青石镇的路。
他得在那之前,逃。
哪怕拖着这副被掏空的身子,爬,也要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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