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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架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跌跌撞撞扶上红区二床。老人两手抱着头，闭着眼，衣领和前胸沾着呕吐物。男人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医生，快看看我爸！下午在家看电视，突然抱住头，说头像被敲了一下，当场就吐了。”
“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他说好点了，晚上还上了桌。谁知道刚吃完年夜饭又吐，前前后后吐了三回，人就叫不太醒了！”
林野走到二床边，俯身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大爷，叫什么名字？”
老人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报出名字，眼皮都没睁开，很快又闭紧了。
“您身边这是谁？”
老人嘴唇动了动，朝儿子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含混：
“……你是……谁？”
“爸！我是你儿子啊！”儿子急得声音都劈了。
老人没再出声，眉头拧成一团，手还按在头上。
林野取出胸兜里的笔灯，用拇指推开老人的眼皮，光束先后照过两侧瞳孔。
右瞳比左瞳大了一点，对光缩得很慢。
林野收起笔灯，握住老人的两只手腕，往上一提：
“大爷，把两只手举起来。”
老人的右手勉强抬离床面，左手举到一半，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直直往下掉，落在床单上。
林野把手掌垫在老人后脑勺下，试着往前托了一下，让他低头。
老人的脖子梗着，下巴怎么也碰不到胸口。
护士在旁边缠好袖带，监护仪充气测量，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血压很高，上压两百出头。
“老爷子平时有高血压没有？”
“有十来年了，这两天家里忙过年，也不知道他按时吃药没有。”
突然头疼、呕吐、人迷糊，一侧手没劲、脖子硬，一边瞳孔还大了一点，加上血压这么高，是脑子里出血了。
林野直起身，当场下医嘱：
“马上做头颅CT。上心电监护，吸氧，床头摇高半卧位，禁食水。降压药先别乱给，请神外定目标。”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唐雯：
“唐雯，拎上急救箱，陪着推去CT室。”
唐雯应了一声，抓起急救箱跟在平车边，和护士一起推着床出了红区。
扫描很快做完，平车推回红区二床。
林野掏出老总值班手机，拨通了神经外科主任罗建平的电话。
响了四五声，那头才接起来，带着被吵醒的火气：
“大过年的，消停不了一个钟头，又什么事？”
“罗主任，红区二床，六十多岁男的，下午突发头疼吐了三回，现在叫不太醒，右瞳大一点、左手没劲、脖子硬，上压两百出头。”
林野看着电脑屏幕。
“出血大不大，要不要手术，术后要不要床，我要先知道这三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火气收了回去：
“片子传我手机。”
“CT刚做完，传了。”
“我到。”
电话干脆地挂断了。
工作站屏幕上，刚传过来的头颅CT一层一层展开。
右侧基底部一大片白，从深处往外洇，脑室旁边也有，中线明显往左边推过去。
方锐凑过来看了一眼片子：
“这么大。”
林野压低声音：
“别出声，等罗主任。”
没过几分钟，红区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罗建平大步走进来，身上套着一件旧黑羽绒服，头发乱着，进门直接走到屏幕前，盯着片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二床边，翻开老人的眼皮看瞳孔，摸了摸左手，又托了托脖子，抬眼扫过监护仪上的血压：
“血压先往下压一点，压到能上台的线，别压太猛。”
护士应声去备药和泵。
罗建平直起身：
“要开。现在上台，开完要进ICU。”
林野站在床尾：
“ICU刚才给了心梗，只有一张。”
罗建平转过头：
“什么时候给的？”
“刚才。”
“那我的病人怎么办？我的病人比他重。”
罗建平指着屏幕上的片子，声音沉了下来：
“这么大一片血，中线都推过去了，开完随时再肿，术后没有脑监护和呼吸机怎么盯？”
林野没有争辩，转身从移动工作台上拿起抢救记录夹，翻开刚才写好的那一页递过去。
罗建平低头扫了一眼，脸沉了下去：
“口头的。”
林野看着他：
“他同意了，我写了。”
罗建平走到工作台边，拿起红区座机，直接打给张主任：
“老张，我这儿有个脑出血，要开，开完要床。”
听筒里传出张主任的声音：
“是我同意给唐振东的。”
那头停了一下：
“你要床，等我这边下一个能转出的。”
罗建平盯着听筒：
“谁能转？”
“唐振东那个，介入顺的话，术后血压稳了，先转心内CCU，ICU腾给你。”
“多久？”
“两个钟头。”
座机里传出挂断的忙音。
罗建平放下听筒，转向林野：
“两个钟头我等不起。”
“不用等。”林野接上话，“EICU有呼吸机和监护，先开，开完先放EICU，我们急诊盯着；ICU腾出来，立刻转。”
罗建平盯着他看了一眼：
“EICU你们能盯？”
“我们盯，神外二线到床边，你定每小时看什么，我们记。”
罗建平站在床尾沉默了一会儿：
“……写下来。”
林野已经翻开新的一页记录单，手里的笔落了下去：
“已经在写。”
罗建平站在桌边，一条一条往下报：
“下台头几个钟头，隔一阵看一次两边瞳孔，引流袋的颜色和量都记下来。”
“血压别太高也别太低，我会写个范围。床头抬高，哪一边瞳孔再散，马上叫我。”
林野一条一条写在记录单上。
老人的儿子站在一边，两只手直发抖。
罗建平走过去，站在儿子面前直接讲手术：
“脑子里出血量很大，已经压迫中线了，现在必须开颅清血块，不开保不住。”
“手术本身风险极高，台上台下随时可能再出血。”
“就算顺利下了台，术后也可能一直昏迷，甚至醒不过来。做不做，你现在拿主意。”
儿子咬着牙，用力点头：
“做。”
儿子手抖着，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赵护士和方锐松开刹车，推起二床平车，罗建平走在最前面，往手术室去。
林野低头在记录上添了一行：
“术后暂放EICU，神外二线巡床，ICU床待转。”
红区的门又推开了，这回是个女人，带着哭腔：
“医生，我妹妹，我妹妹下面一直流血，止不住……”
赵护士迎了上去，回头：
“林总，产科。”
林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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