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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六回来时,鞋底结着一层硬邦邦的冻泥。他走了一整天,翻了两道山梁,此刻站在院子里,端着粗瓷碗灌了半碗热水,才把冻僵的舌头捋直。
“姑娘,那些人不是路过。”吴六说道。
叶青禾正在核对昨日的消耗,闻言抬起头。
“他们折断了树枝开路,但走过后又刻意把枝条拼回去,踩实的落叶也用脚扫过。”吴六拿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
“路过的人不会这么干,他们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们来过。”
“但你还是发现了。”韩五抱着刀靠在门边。
“他们走得太频繁了。”吴六表情凝重。
“如果只是探路,走一次就够。他们反复走这条路,说明这条路对他们有用,而且方向很明确。”
他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从北往西。”
叶青禾没说话,她在思考。
往西,是铁掌马队扎营的方向。
如果那帮是钟敬的人,从北面山里出来,没有靠近她的村子,而是直指铁掌马队的侧翼。
她盯着桌上的水渍。
她不是三方势力的中心,她是三方势力的夹缝,现在棋盘上的第三枚棋子,动了。
下午,天阴得更沉了。
阿狗在哨楼上敲响了铜锣。三声,短促。
东面来了三匹马。
来人没下马,停在壕沟外。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满脸络腮胡。
他盯着村子看了一会儿,从马背上扯下一个麻布口袋,扬手扔过壕沟。
麻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调转马头,扬鞭走了。
韩五带着阿狗走过去,用刀尖挑开麻袋,血腥味冲了出来。
一颗猪头。血还没干透,脖颈处的切口粗糙,是刚剁下来的。
刘大刀眼珠子瞬间红了,攥紧手里的砍刀就要跨过壕沟:“欺人太甚!我带人追!”
“站住。”
韩五横刀挡住刘大刀的胸口。
“追上去正中下怀。他们三个人就是来试你的,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你有多大的火,多少的人,多快的反应。”
叶青禾从院子里走出来。
村民们围在后头,脸色煞白,有人开始发抖。
在这世道,门口被扔带血的牲畜头,意思是“我随时能杀到你门口”。
叶青禾走到麻袋前,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转头看向人群里的马屠。
“马叔。”
马屠户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姑娘。”
“会收拾猪头吧?”
“会。杀猪的手艺,这活儿熟。”
“收拾了。”叶青禾笑着,看着众人说道,“今晚加菜。”
四周突然安静。
王婶张了张嘴,刘大刀也愣在原地。
“他们送肉,我们吃肉。”叶青禾抬眼扫过众人,“都去干活吧。”
马屠户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拎起麻袋,手脚麻利地往后院走。
人群散开,恐慌的情绪在“加菜”这两个字里消散大半。
叶青禾看向韩五:“让阿狗继续盯东面。哨楼不用加人,加人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怕了。”
——
傍晚,赵四从镇上回来。
叶青禾让赵四把猪头的事报给黑虎。
赵四有些迟疑:“姑娘,这算告状?”
“不是告状,是提醒。”叶青禾翻开账本。
“我跟他做过交易,他答应约束手下。现在他的人来挑衅,我不追究。但他要知道,他管不了的时候,我就要替他管了。”
赵四懂了。不软不硬,捏着对方的理。
第二天,黑虎的回复到了,比平时快。
“黑虎说,那三个人他处理了,以后不会再有。”赵四站在桌前,眉头微皱。
“他还带了一句话。”
“说。”
“他说,‘北边的事,你也留点心’。”
叶青禾翻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北边的事。
黑虎知道北面有人。
他不是在提醒,他在试探,他想知道叶青禾是否也知道。
“告诉黑虎。”叶青禾合上账本,“我北面只有山和雪,什么也没看见。”
赵四点头,转身出门。
韩五走过来:“你要装不知道?”
“黑虎知道钟敬的人在北面活动。”叶青禾拿起炭笔。
“他问我‘北边的事’,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也知道了。如果我说知道,我在他眼里就从‘供货方’变成了‘潜在叛徒’。”
“如果说不知道,你就是个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村姑。他更放心。”韩五接话。
“对。”叶青禾在木板上写下今日消耗。
“不管他信不信,这话传出去,比我说‘我看见了’安全得多。”
后院此时恰到好处地飘出浓郁的豆香。
豆腐出了第三锅。
陈嫂把粗布多叠了两层过滤,豆浆细了很多,压出来的豆腐白嫩成型。
叶青禾切了一块试吃。没有豆腥味,口感达标。
“可以拿出去卖了。”她交代陈嫂。
在此之前,村里又新来了一个人。
孙嫂,四十来岁,跟着难民潮往南走,以前在镇上大户人家做过灶上帮工。
叶青禾照例三问。
孙嫂的回答里提了一句:“我会做豆腐皮。”
“把豆浆煮沸,上面结的那层皮揭下来晾干。”孙嫂搓着手,有些局促。
“我以前给老爷家做过,存到冬天煮汤吃。”
豆腐皮。
蛋白质变性成膜,脱水后极耐储存。
在这个粮食比命贵的乱世,能保存数月、重量轻、饱腹感极强的豆腐皮,比大豆值钱十倍。
如果铁掌马队需要出兵,或者钟敬的大军需要补给……
“孙嫂,以后你专门负责煮豆浆揭皮。”叶青禾当即拍板。
“陈嫂给你打下手。”
村里人口变成二十八人了。
——
夜深了,叶青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韩五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吴六说的那条路。从北往西。”
“嗯。”
“如果钟敬的人一直往西走,走到铁掌马队的侧翼。他们会先碰上谁?”
韩五略一思索。
“铁掌马队在西面扎了营,但外围的哨探向东放出去二十里。如果钟敬的人走到那个范围……”
“他们会碰上铁掌马队的哨探。”叶青禾替他说完。
韩五的脸色变了。
“如果铁掌马队的哨探发现了钟敬的人。”叶青禾终于转过身,“那黑虎就不是在提醒我了。”
“他知道北面有一支正规军在移动,目标是他的侧翼。”叶青禾声音极冷。
“所以他问我‘北边的事’,不是试探我知不知道钟敬。”
“是在判断我站哪边。”
风更冷了。
“我让赵四给黑虎带的话,他信不信,我不管。但我得做好准备。”叶青禾攥紧袖口里的手。
“如果铁掌马队和钟敬的人碰上了,不管谁赢谁输,都会有人来问我,你到底站哪边?”
她深吸一口气。
“到那时候,光说‘我什么也没看见’,可就不够了。”
韩五沉默了很久。
“那到时候,你站哪边?”
叶青禾看着他。
“我站我这边。”她转身往屋里走。
“但‘我这边’,得够硬才行。”走了两步,她停住。
东面的云越来越厚,灰里透着铅色。
“要下雪了。”她说,“下雪之前,让吴六再跑一趟。”
“去哪?”
“去东面,铁掌马队放哨的方向。”叶青禾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我要知道,他们的哨探,最远放到哪里。”
韩五点头。
叶青禾继续往里走,风从身后追来,冷得像刀,但是她没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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