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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拨残枰谋士打诨,言半句老叟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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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穿空廊,槐叶微晃。

    周起跨过门槛,看了看被陈醉拂乱的棋子。

    他不通棋理,可这两人话里话外绕的弯子,分明是落在了他周起的头上。

    周起拉过一张圆凳坐下,道:“老陈,你棋艺不精也就罢了。输急了便掀棋盘,这可是无赖的行径。”

    陈醉将指间捏着的黑子丢回木笥中。

    “大人这话可是错怪陈某了。”陈醉拍了拍掌心灰屑,

    “曾老下棋,向来只下半局,输赢二字,压根不入他的眼。大人若是不信,出门退两步,抬头瞧瞧那门楣上挂着的牌匾便是。”

    周起未接这茬,将提着的两个麻布包搁在矮案一角。

    “先生。”周起将布包往前推了推,“这是室韦老林子里的野参,还有几味难得的进补之物。上回过来,就见您这院里种的皆是药草,便寻思着您或许用得上。”

    曾先生抬了抬眼皮,往布包上溜了一眼。

    “放眼这云州城,也就属你最有些眼力见。”曾先生悠悠道,余光瞥向对面的陈醉,

    “倒不像某些人,打着探望老朽的名头,两手空空不说,还在老朽这处白吃白住。”

    陈醉给自己添了盏茶,自顾自饮了一口,全然没将这讥讽当回事。

    周起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先生下棋下半局,同人讲话也是只说半句。”周起道,

    “回回提点小子,都不肯把话说全喽。您让小子去平津阻截天狼人也就罢了,怎的连声招呼都不打,便将老陈推到小子跟前。那日若非他嘴皮子利索,小子那一刀下去,早把他脖子抹了。”

    陈醉将茶盏搁下,咧了咧嘴:“大人这话不假。那日要不是搬出了您老,如今陈某坟头上的野草,只怕都有半人高了。”

    曾先生敛了衣袖,垂眸在黑白交错的残局上。

    屋内的静谧,压住了外头的风声。

    “说话留半句,并非老朽存心卖弄玄虚。”

    “这世上的话,说全了,是要死人的。”

    周起背脊微挺。

    “老朽年轻那会儿,也曾把话说全过一回。”曾先生两根干枯的手指搭在膝头上,

    “后来,听话的人死了,传话的人也死了。连带着老朽门里门外,平白断送了数十口性命。”

    曾先生抬起脸,迎上周起的目光。

    “打那以后,老朽便明白了。话到嘴边留一半,听的人若是能接得住,他自个儿便能把后半句的路走出来。”

    “若是接不住,那后半句倒出来,便是一道催命符。”

    周起默然。

    他曾向苏紫探问过这位曾先生的过往,苏紫只道不知,还说苏澈曾严令府中上下,绝不许打探半句。

    今日听到此处,周起方才明白,这看似与世无争的小院底下,究竟埋着怎样一桩旧日惨案。

    周起站起身,偏过头,视线投向窗外的回廊。

    “先生。廊下那鸟笼的门敞着。里头的鸟,飞走了。”

    曾先生把指间白子轻轻搁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上。

    “是我开的门。”

    “那鸟儿跟着老朽好些年了。乖顺,听话,老朽喂它何物,它便吃何物。”曾先生望向廊外,

    “大帅也曾夸过它,说这鸟儿在笼里养得极好,毛羽鲜亮,叫唤的声气也顺耳。”

    老者话音停顿片刻,视线往上抬,扫过头顶的房梁。

    “可是这几日,风雨太紧了啊。”

    “老朽这破院子,正梁歪斜,柱脚也朽透了,眼瞅着顶不住几场暴雨。若是哪一日老朽撒了手,这鸟儿还锁在笼子里,那便是活生生饿死在里头的命。”

    陈醉自鼻腔里哼出半截短音,别过脸去,把玩起袖口的一道旧褶子。

    周起两道浓眉向中间拢起:“所以先生,便把它放了?”

    “放了。”

    曾先生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笼子,道:“笼门一开,它是死是活,便不归老朽管了。外头有天狼草原上的鹞鹰,有伏在墙根草窠里的野猫,还有漫天的冰刀雪剑。”

    “老朽不知它出去,是教外头的野物撕了,还是能扑腾着翅膀飞上云霄。”

    曾先生声气渐渐淡了下去:“但老朽心里有数,它落在老朽笼里之前,原就不是只吃粟米的雀儿。若是真生了副钢筋铁骨,这三尺细竹笼,本也困它不住。”

    话音刚落。

    院外响起两下短促的拍门声。

    一名都督府的亲随推门入内,立在门首,叉手欠身,压着嗓音,说了句什么。

    曾先生听罢,面上未动,,只缓缓起了身,将葛衫的下摆抻平。

    “大帅过府议事,唤老朽走一趟。”

    他迈步欲走,脚下忽又停住。

    干枯的手探入袖管,摸出一封以火漆封好的信件,搁在周起手边的案角上。

    “京城朱雀坊,有个裱画的老儿,是老朽的旧交。”曾先生半转过身子,

    “你若有一日路过那处,替老朽,问一声好。”

    周起探手拿起信封:“先生,您这话,又只留一半。”

    “半句,够了。”

    曾先生不再回头,出了回廊。

    屋内便只剩下二人。

    周起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转过头:“老陈。先生这话,又是何意?”

    陈醉捡起一枚黑子,在指节间来回翻转:“大人何必问陈某。鸟是谁,笼是什么,大人心里跟明镜一般。”

    手指倏地一收,棋子握入掌心。

    陈醉抬起眼皮:“大人真该琢磨的,是另一桩。曾先生说话,历来只肯吐三分。今日这一席,他说到了七分。”

    “话赶着说,是因为怕来不及说。”陈醉将手中的黑子按回残局里,“先生这是觉着,风雨已经淋到房檐底下了。”

    余音未落。

    巷子那头骤然卷起一阵急蹄,蹄声直逼院门。

    “大人!”

    周起亲卫的粗嗓门穿透土墙砸进院内:

    “都督府急传!京师的天使自南门进城了!大帅传令各卫指挥使,连同大人您,即刻前往都督府,预备接旨!”

    周起霍然转身,看了看掌中那封信,又抬眼望向廊檐下空竹笼,正被穿堂风刮得来回晃荡。

    周起看向陈醉:“又一个钦差,又是冲我来的?”

    陈醉抬起眼来:“大战过后,赏是该赏的。只是......”

    “依陈某看,这是有人,来给大人开笼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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