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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白虎堂内掷七印,月亮门前惊俏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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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移中天,风卷残云。

    云州,镇北左都督府。

    白虎堂正中,一方阔大的北境堪舆图铺在长案上。

    苏澈背手立于案前,左路军一众指挥使按着各自营头的班列,分立两旁。

    “今年的秋防,得提早着手。”苏澈视线落在天狼地界上,出声道,“阿勒坦新败,然天狼草原如今已被他捏成了一块铁板。待到秋高马肥,此贼定然卷土重来。咱们肩上的担子,比往年都重。”

    狼河卫指挥使孙昂迈出半步,躬身道:“大帅,狼河卫缺损的兵额至今尚未补足。现下云州境内的青壮,但凡有点血气的,全奔着巡防营投了军。这般下去,教咱们底下的千户所如何维系?”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在一旁叹了声气,接话道:“孙大人所言极是,游龙卫也是这般光景。周起那小子,自打上一战杀出了威风,成了云州百姓眼里的能人。原也是振奋军心的好事,只是大帅,您分给他的权柄未免重了些。他那防线拉得老长,处处招兵,咱们这几个营盘里,连个填补缺漏的壮丁都难寻。”

    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抖了抖衣袍,朗声道:“莫说兵卒。我那狼突营想添置几匹西域的冲阵良驹,手里攥着银子都买不着!好马刚进关,便尽数被他落马坡互市给圈了去。大帅,难不成日后这防备天狼人的差事,全指望他周起一人便够了?”

    自打西北平原一战后,季长风对周起的行事本已生出几分改观,只是巡防营财大气粗,四处网罗好物,别的卫所眼下确是争抢不过。

    秦山立在原处,眼皮微垂,一言不发。

    若是往日,他定要出声替周起挡上几句,可眼下云州卫自家营头亦面临这般难处,几位老伙计说的皆是实情,他着实不好开这口。

    神枢卫指挥使吕通海面带难色,抱拳道:“大帅,他周起控着军器局。那造办出来的刀枪器械,属实挑不出毛病。只是,如今各卫所全不认工部拨下来的制式兵刃了,都来找末将,非要折换成银两和生铁,全盘算着去他军器局采买。我手里哪凭空变出这许多银子铁料给他们?”

    吕通海苦着脸环顾四周:“诸位大人,你们这可是把吕某架在火上烤啊!”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咂吧着嘴:“那小子打仗确实是个好样的,咱们这些个老骨头也都看在眼里,可是……”

    苏澈目光并未离开堪舆图。

    底下的怨气他听得分明,心中也早有一本明账。

    要拿周起这把快刀去剔草原上的肉,就得由着他招兵买马、拢聚财源。

    可云州这碗里的肉就这么多,周起的盆里满了,余下各卫的筷子自然就得落空。

    此消彼长,众将心生芥蒂是迟早的事。

    身为主帅,这秤星如何拨弄,从来最耗神思。

    堂外一阵细碎脚步响,一名传令官跨入堂内,单膝扎地:“禀大帅,巡防营千户周起求见。”

    苏澈扬了扬下巴:“叫他进来。”

    不多时,珠帘掀起。

    周起步履轻快地迈入白虎堂。

    他走到堂中央,单膝一屈,抱拳道:“标下周起,见过大帅,见过诸位大人。周起回来了。”

    “起来吧。”苏澈道。

    周起站直身子,视线在两侧将领脸上一扫。

    见众人瞧自己的神色皆透着几分异样,他嘴角往上一咧,笑道:“几位大人,别来无恙?”

    苏澈双手负后:“他们正论着你巡防营和军器局的做派呢。”

    周起心头透亮,知晓以往每逢外出归来,少不了碰上这帮老将告自己的黑状。

    他脸上笑意未减,冲着众人拱了拱手:“标下瞧着,今日这门槛进得不是时候。要不,诸位大人先在这头骂着,标下退到院里听用,等大人们将这心头的邪火散尽了再进来?”

    苏澈面皮微板,沉声道:“放肆。满堂皆是随本帅戎马半生的宿将,算起来都是你的军中前辈,出言怎可这般没个分寸。”

    周起收了笑,把身子往下弯了半截:“大帅!标下这肚子里,委实是憋屈得很!”

    苏澈哼了一声:“云州的地皮都快叫你刮去一层了,你还有何委屈可叫?”

    “大帅!”周起拔高了声气,

    “标下领着人,一头扎进铁骊国腹地,连着斩了他们七个城主!多少回刀锋擦着脖颈子过去,才把那批精铁的脉络给掐断。底下的弟兄折了好些个,险些把自个儿的命都填进去。好容易喘着气活着回来,前脚刚跨进这门槛,后脚便要受人这般数落。”

    堂内倏地没了一点声响。

    几位指挥使将他这话在肚子里来回转了两遭,面上登时现出惊容。

    季长风跨出半步,紧紧盯着他:“你方才说什么?你斩了几个城主?”

    周起迎上他的目光,答得干脆:“七个!”

    季长风眼角抽动了两下:“铁骊国统共才十二座城寨,你便斩了人家七个城主?”

    周起双手一摊,满不在乎的惋惜道:“是啊。若不是那特穆尔领着近万天狼骑兵赶来凑热闹,标下本是盘算着,把剩下那五个也一并给抹了的。”

    此前周起发兵渤凉与铁骊,是遣了快马向苏澈递过军报的。

    堂内众人皆知晓渤凉有几十万斤精铁被天狼铁骊联合截胡了。

    大伙儿心里原本以为,这小子此番孤军深入,定然要栽个大跟头。

    谁曾想他这一回来,竟当堂砸下这足以震裂北境的惊雷。

    “好!”

    一直未出声的秦山,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椅背上,粗声叫好:

    “这帮铁骊贼子,去当天狼的走狗。就该教他们尝尝,刀架脖子的痛快!”

    他话音刚落,眉头又是一皱,看着周起狐疑道:“你小子可莫要满嘴跑马。你先头传信说要入铁骊,统共不过才过了这几日光景。你带着那么点人,能在人家地头上一口气端了七城?”

    周起也不辩解,反手自后腰解下一个牛皮袋。

    他大步走到一旁的长案前,将那布袋底朝上一掀。

    “哗啦”一阵碎响。

    七枚沾着暗褐色血垢的物事从里头倾倒出来,在案面上滚了几滚。

    “这是那几位铁骊城主的印戒。”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轻巧道:“标下瞧着这石头成色还算过得去,带回来兴许能换几两酒钱。诸位大人若有看着顺眼的,只管挑去把玩便是。”

    几位老将凑上前去,各自捻起一枚端详。

    他们虽未正经见过铁骊城主的印戒,可那赤铜作托,墨骨石为面,上头错金阳刻的图纹,以及那极小却分明的暗记,落在老行伍眼里,是不是官家打制的规制物什,一眼便能辨个真假。

    苏澈的视线未落在那堆印戒上,只定定地看着周起:“那几十万斤铁料,都拿回来了?”

    “不敢欺瞒大帅。”周起抱拳,“未能全数夺回。特穆尔领了近万狼骑逼得紧,标下不得已,命人将生铁原石尽数弃在道上,做了路障。只抢出了精铁。”

    苏澈微微颔首:“虎口拔牙,能带出精铁,已是不易了。”

    季长风将手里那枚印戒丢回案上。

    “周千户,手段确是了得,叫人不得不服。”季长风抚了抚腰间的束带,“只是老夫也须得说句实诚话。并非是我等几个老骨头容不下你后生拔尖。你手底下的巡防营,近来做事确实跋扈了些。这般不知收敛,各卫底下的兄弟心里头都攒着怨气。”

    他拿眼正视着周起:“老夫提点你一句。别叫这天大的功劳,倒成了往后套死你自个儿脖颈的绞索!”

    周起知晓季长风这番话里并无从前的争竞之意,反倒透着点过来人的警钟意味。

    周起退开半步,正色拱手:“季大人肺腑之言,周起谨记在心。”

    苏澈负手走到堪舆图前,手指在云州城外虚虚一划:

    “你这连番的仗,打得极好。可你也该当明白,这偌大的云州防线,不是靠你周起一个人,一个营便能守得住的。”

    周起低头:“大帅教训得是。”

    苏澈语气一沉:“你的巡防营,兵额须得有个定数。不准过五千之限。”

    大宁军制,一个满编的卫所,最高不过五千六百人。

    这五千之数,堪堪压在一条界线上。

    周起心头如明镜一般,苏澈这不仅是在安抚各卫的军心,更是在变相地护他。

    一个千户,若其麾下的实兵之数越过了卫指挥使的规制,日后落入朝堂文官或有心人的眼里,那便是“拥兵自重”的死局。

    “标下遵令!”周起朗声应下。

    交割了军务,周起自白虎堂退了出来,并未急着出府,而是循着熟门熟路,径直向都督府后宅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

    后院的月亮门边。

    苏紫拢着紫色襦裙,正悄悄贴在门洞一侧的墙上。

    她早得了前头门子的信儿,知晓周起今日回府述职,便早早来此处蹲守,盘算着等那汉子路过时,猛地蹿出去,唬他个措手不及。

    院墙外传来一阵军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闷跫音。

    脚步声渐近,到了月亮门外,却忽地没声了。

    苏紫在门后等了片刻,心下犯了嘀咕。

    她身子微微前倾,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想去瞅个究竟。

    刚一探头,眼前的光亮便叫一堵宽阔的身躯遮了个严实。

    “啊!”

    苏紫唬得往后一蹦,后背重重撞在青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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