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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一处巨大的施粥点前停了下来。这里整整齐齐地架着十几口一人高的大铁锅,下面的干柴烧得正旺。
锅里的开水已经沸腾,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大批手持棍棒的差役在四周严防死守,神色戒备地盯着那些眼神绿油油的灾民。
“二少爷,粮食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下锅熬粥。”
赵府的一个管事一路小跑过来,摸着头上的汗水禀报。
赵知武翻身下马,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口,大声吩咐起来。
“赶紧的,把白米抬上来,另外,把我之前让买的那些麸糠也抬过来,一起倒进锅里。”
他说着便撸起袖子,作势要去帮忙。
“慢着。”
顾淮走下马车,伸手按住了赵知武的肩膀。
赵知武疑惑地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妹夫,怎么了,再不下米,这几万灾民等急了怕是要生乱子。”
“今天只下白米,不准放一粒麸糠,而且要把粥熬得稠稠的,筷子插进去不倒的那种。”
顾淮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知武彻底糊涂了。
“不放麸糠,那你前几天火急火燎地让我买几十万斤这玩意儿干什么?”
他指着不远处堆积如山的麻袋,急得直挠头。
“买回来了又不放,你这不是折腾人吗?”
苏萤和小翠此时也跟着下了车,听到两人的对话,都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顾淮将赵知武拉到一处避风的土坡后面,压低了声音。
“你现在若是把麸糠倒进去,会是什么后果?”
赵知武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那些洛安城里的无良御史,立刻就会写折子弹劾你,说你克扣赈灾粮款,以猪食糊弄百姓。”
“到时候,就算你全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楚。”
顾淮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翘首以盼的灾民,声音冷冽。
“有些事情,你必须让别人先看到你的诚意,你再去证明你的难处,这才有效果。”
“若是第一天就用麸糠,女帝怎么看你,朝臣怎么看你?”
赵知武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那我今天用白粥,明天也会有人弹劾我消耗太快啊。”
“这正是我的目的。”
顾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如果一开始就用白粥,你信不信,过不了两天,这洛安城里的普通百姓,也会扮作灾民来抢食?”
赵知武瞪大了眼睛。
“这……这可是赈灾救命的口粮,他们怎么敢?”
“在白得的便宜面前,面子和良心算什么?”
顾淮有些讽刺地冷哼了一声。
“那些市井无赖和爱占便宜的闲汉,穿着破衣服往这儿一躺,你拿什么去辨认他们的身份?”
“到时候,真正需要救命的灾民吃不饱,反而是一群不缺吃穿的无赖在这里吃得满嘴流油。”
“不出三天,你手里的粮食就会被这些冒牌货消耗殆尽。”
听到这里,赵知武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冷汗涔涔。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不给他们吃吧?”
“给他们吃,还要大张旗鼓地给,把前几天的消耗数据,原原本本地报给陛下看。”
顾淮拍了拍有些失神的赵知武。
“女帝看到惊人的消耗数据,必然会焦急万分,甚至会怀疑有人贪墨。”
“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往那大米粥里抓一把麸糠进去。”
赵知武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加了麸糠的粥,味道极其难吃,甚至有些剌嗓子。”
顾淮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些原本来蹭吃蹭喝的洛安百姓,一见这粥里混了猪食,定然会恶心嫌弃,再也不会来凑热闹。”
“但对于那些真正快要饿死的灾民来说,这却是能救命的干粮,只要能活下去,他们根本不在乎里面加了什么。”
“如此一来,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那些冒牌货全部剔除出去。”
“不仅能省下大笔的粮食,还能用最少的银子,让真正的灾民撑得更久。”
赵知武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顾淮。
他的眼神从震惊逐渐转为狂喜,最后化为无尽的佩服。
“妙啊,这招简直绝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如此一来,陛下和朝臣非但不能弹劾我,反而得夸我赵知武有勇有谋,懂得权宜之计。”
“妹夫,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顾淮洒脱一笑,转过身,向着那十几口大铁锅走去。
“行了,别在这儿拍马屁了,赶紧吩咐熬粥吧,别让那些可怜人等急了。”
热腾腾的白米粥在十几口大铁锅里翻滚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米香。
排队的灾民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眼神中闪烁着对食物的极度渴望。
苏萤和小翠一人拿着一把大木勺,小心翼翼地将稠稠的米粥盛进灾民手中破旧的陶碗里。
“慢些,后面还有,大家都有。”苏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柔声安抚着面前神色焦急的妇人。
顾淮则抄着袖子坐在一旁的马车车辕上,看似神情散漫,实则一双锐利的眼睛不断在人群中扫视。
不远处的路卡旁,赵知武正带着十几个赵府的亲信,拿着毛笔和账簿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在账簿上记录着什么。
“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
赵知武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大声询问着每一个排队领粥的人。
那些被问到的百姓神色各异,有的缩着脖子,有的眼神躲闪,还有的哼哼哈哈地搪塞。
直到日落西山,最后一抹余晖落入远处的地平线,第一天的施粥工作方才渐渐接近尾声。
骨碌碌的马车声打破了回城官道上的宁静,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马车内,赵知武一屁股瘫坐在软榻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账簿,有些无力地递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顾淮。
“妹夫,你看看这个,真让你给说中了。”
赵知武揉了揉发青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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