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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就是让明军动起来。”多尔衮木杆在襄阳至南阳一线轻轻一划：
“按着南朝那帮文武的性子，只要大清的铁骑在德安府露了面。
武昌和襄阳那边必定风声鹤唳，大概率还会照着去年的老路子，急调襄阳主力大举北上南阳。”
多尔衮停顿片刻，侧头瞥向济尔哈朗：
“咱们缩减行军规模，拜音图的小股骑兵抢一把就退回南阳坚城据守。
南朝为了牵制咱们，几万大军披坚执锐地往北赶，每日耗费的民夫粮饷不计其数。
他们以为是在牵制咱们，殊不知，反倒是他们的大军被咱们的游骑拴在了半路上！”
殿内响起低沉的哄笑声。
在场的都是常年领兵的老手，自然听得懂这四两拨千斤的算计。
小队游骑就能让明军主力疲于奔命，确实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笑声渐歇，多尔衮手中的木杆向东挪移，落在了汝宁府与大别山一线。
“中路，由阿济格领兵。”
听到自己的名字，身材魁梧的阿济格精神一振，大步跨出队列，凑到舆图近前。
多尔衮看着这位性烈如火的兄长：
“你率三千八旗精骑，配五千步营，从汝宁府拔营，往光州进发，随后一路南下，直插黄州府境内劫掠！”
兵部侍郎适时捧起早已勘校详尽的地形图册，上前一步禀明沿途虚实：
“启禀英郡王，从光州出发，经光山县南下，顺着大别山间的河谷，便可进入湖广麻城境内。
这条河谷底部尽是连片的稻田与村落，官道与乡道颇为宽敞，足可容三四匹战马并行，八千大军呈纵队行进，非但不会受阻，沿途还能就地取粮。”
侍郎翻过一页图册，手指点在几处关口上：
“至于大别山间的穆陵关、阴山关等几处隘口，听着是关隘，实则都是明朝早年依山而建的小型巡检司关卡。
城垣低矮残破，纵深浅薄得可怜，平日里只驻着几十名缉盗的弓兵乡勇，八旗兵锋一到，一鼓可下！
只要穿过大别山，前方便是江汉平原东缘的缓岗地带。
麻城、黄安及黄陂北部地势平缓，村落密集，未经大战摧残，正是铁骑四散分掠的绝佳之地。”
阿济格听完前头的地形，脸上原本还挂着喜色，可盘算了一下多尔衮拨给自己的兵马数目，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没等他开口，多尔衮已是将木杆重重敲在黄州府中部的界线上：
“阿济格，你这一路，核心只准劫掠麻城中南部、黄安大部以及黄陂北部，绝不可贪功深入！”
“为何？”
阿济格性子直躁，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再往南走不到百里，就是沿江的熟田产粮区，大镇商埠全在江边！
好不容易翻过大别山钻进去，放着嘴边的肥肉不吃，只在山脚下的几个穷县转悠，那能捞着多少东西？”
“往南粮食是更多，可明军的水师和援兵来得更快！”
多尔衮板着脸，半点情面不留：
“沿江一带全是明军重兵布防的辖区，水路船只顺流而下，旦夕即至。
你手里只有八千兵马，一旦贪恋江边的财货陷在里头，倘若湖广明军反应迅速，分派精锐骑兵绕道迂回至光山、商城一带。
将北口河谷堵死，你这八千人马便是瓮中之鳖！”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几名原本也觉得限制太死的将领暗暗凛然。
大别山北口虽然好走，可终究是山间河谷，一旦退路被断，骑兵在山谷里根本施展不开。
多尔衮竖起一根手指，立下军令：
“所以你这一路，讲究的就是快进快出！
从入山破关算起，到收拢财帛丁口退回光州，全程绝不能超过十天！
多耽搁一日，唯你是问！”
十天！
阿济格胸口起伏了一下，撇了撇嘴，满脸的不痛快。
统共就三千精骑、五千步卒，去啃几个山脚下的州县，还得掐着十天的日子火急火燎地往回跑。
除去行军赶路的工夫，真正能放开手脚抢掠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四五日，这油水实在算不得丰厚。
他刚想再争辩两句，一抬头便迎上了多尔衮阴沉的脸色。
阿济格心头一凛。
去岁若非借着南征挣了功劳，他至今还顶着个闲散宗室的罪名在府里闭门思过。
更何况，转念一想，去麻城、黄安抢上几天，怎么着也比拜音图在南阳啃硬骨头强得多。
阿济格压下心头的不甘，抱拳躬身：
“臣遵皇父摄政王令！
十日之内，定然全师而返！”
多尔衮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紧接着，他转过身，手中的木杆横跨千里，重重落在了归德府以东、直至淮河下游的广袤平原上。
木杆落下，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东边。
谁都看得出来，西路是疑兵，中路是偏师，真正决定今岁收获的重头戏，全押在了东边这一路！
“东路大军，自归德府集结出发，经宿州一路向东南推进，渡过淮河，直接插进滁州！”
多尔衮话音刚落，丹墀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骚动。
滁州是什么地方？
过了滁州往东南，距离南朝的国都南京不过百余里之遥！
铁骑若是全力驰骋，一日一夜便可兵临长江北岸的浦口！
大军一旦插进滁州，整个江南半壁必定为之震动！
兵部尚书韩岱开口道：
“摄政王英明！
秋冬之际正是淮河水落的枯水期，大军到了河边，不仅能就地征发民船、砍伐林木搭建浮桥，部分水浅的沙洲浅滩，战马甚至能直接涉水过河！”
淮河看着是一道天险，五河县境内，就有十余处可渡人马的津渡。
“不止如此！”
旁边的户部尚书英俄尔岱搓着手，嗓门都拔高了几分：
“滁州、盱眙以东，紧挨着的就是富甲天下的两淮盐区与漕运孔道！
走这一遭，抢到的不止是粮草与人口，更能顺道截掠堆积如山的官盐、茶引与淮扬富商的金银细软！”
这一路能抢到的财货，着实丰厚！
“摄政王！东路军情重大，臣愿领本旗儿郎为大军先锋，踏平淮南！”
正黄旗固山额真图赖抢步出列，单膝跪地大声请战。
“摄政王，两黄旗去年在西路没捞到什么油水，这趟也该轮到正黄旗出一把力了！”
“胡扯！淮上水网沟渠不少，还是我们镶白旗的精骑更善奔袭，请摄政王下令！”
眨眼之间，殿内七八名分属各旗的贝勒、固山额真纷纷撩衣跪倒，争先恐后地请命担任此路主帅。
就连向来稳重的济尔哈朗，也忍不住往淮南舆图上多看了几眼。
对于旗主和将领们来说，谁能拿到东路的帅印，就意味着哪一旗能在今年冬天分到最大的一块肥肉。
多尔衮冷眼看着底下争抢不休的众人，并未立刻出声喝止。
在这群满洲勋贵眼里，南下滁州不过是一场比去年更大、更肥的抢掠盛宴。
但多尔衮费尽心机筹划这东路大军，绝不仅仅是为了抢几船盐茶、掳几万丁口回来分赃！
去冬在武英殿里的激烈争吵，至今仍历历在目。
靠着分润劫掠来的财帛，固然能暂时堵住宗室勋旧的嘴，可一旦哪次抢得少了，或者在战场上吃了亏。
那帮蠢蠢欲动的老家伙立刻又会跳出来质疑他的定鼎方略，动摇他皇父摄政王的权柄。
要想真正把八旗上下捏在手心里，彻底压服所有的异议，他必须打一场歼敌主力的大胜仗！
“都起来吧。”
多尔衮抬手虚按，殿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御案前的多尔衮。
“东路兵力浩大，非寻常劫掠可比，须由亲王坐镇中军，方能统摄诸旗与绿营汉兵。”
多尔衮转过头，看向胞弟多铎：
“多铎听令！”
多铎大步上前，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
“臣弟在！”
“命你为东路讨伐大将军，统领八旗精锐六千、蒙古游骑四千，另调一万二绿营及汉军旗步卒随行，合兵两万二为主力！”
多尔衮手臂一挥，木杆顺着舆图上的红线重重划下：
“你部无需遮掩行踪，直接打起王旗，大张旗鼓从归德出发，经宿州、灵璧、五河强渡淮河。
随后穿过来安县，兵锋直逼滁州城北！
沿途对外放出风声，就说出兵五万精锐，大举南下饮马长江！”
殿内几名老于战阵的固山额真听出了不对劲，面面相觑。
往常入塞劫掠，讲究的都是隐蔽突袭、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哪有还没渡淮河就先嚷嚷得天下皆知的道理？
多尔衮没有解释，紧接着又点了一人的名：
“郡王罗洛浑听令！”
年轻悍勇的罗洛浑神色一凛，立刻出列跪倒在多铎身侧：
“臣在！”
“本王另拨给你四千八旗精兵、四千蒙古轻骑，作为东路偏师！”
多尔衮指着宿州西南侧的另一条路线，语速果决：
“你部随主力进至宿州后，即刻分兵向南偏西，经怀远直插凤阳西侧！
先摆出攻城架势，给本王快速穿插凤阳境内，随后迅速渡过淮河，穿插定远县，最终赶往滁州以北，与多铎主力汇合！”
凤阳乃是明朝的中都，朱家皇陵所在！
偏师佯攻凤阳祖陵，主力号称五万直逼南京门户滁州！
主力突然杀进，江南金陵城的那些文官勋贵还不得吓得魂飞魄散？
多铎抬起头，压低嗓音：
“摄政王这般大动干戈，只怕醉翁之意不在滁州的盐茶财帛，而是在北边那座徐州城吧？”
“不错！”
多尔衮指着最靠近归德的徐州重镇：
“徐州的高杰拥兵数万，仗着城高池深、泗水环绕，据守城池，横在咱们的南大门外头！
强攻徐州不可取，可若放着不管，他又时刻威胁山东与归德的侧翼。”
多尔衮说出他的真正打算：
“这一回，咱们既威胁南朝的中都祖陵，又兵临滁州进逼南京！
徐州的高杰必定出兵来救，断我大军归路！”
多尔衮俯下身，手指在宿州、灵璧至淮河北岸的平原地带画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只要高杰敢脱离徐州坚城率军南下，留守后路的步卒与辎重营便正面示弱，一步步诱敌深入！
一旦将徐州明军主力钓到淮北旷野之上，多铎与罗洛浑麾下的一万八千骑兵即刻掉头北返，合围夹击！”
“给本王记住！
东路此战，抢粮掠财只是顺手而为，吃掉徐州高杰的有生力量，将这支明军主力彻底葬在淮北，才是头等大事！”
先前还在为没抢到主帅之位而懊恼的几名将领，此刻有些庆幸，如此一来，这东路可不一定是肥差了。
多铎双手抱拳，沉声应道：
“臣领命！
只要高杰敢露头，臣定叫他有来无回！”
“臣罗洛浑领命！必不辱使命！”
罗洛浑亦俯身打千。
多尔衮直起身子。
“传令兵部、户部，即刻筹措三路大军粮秣军械，严密封锁消息！
八月中旬各部向河南各处秘密开拔，不得有误！”
“嗻！”
殿内满洲勋贵齐刷刷躬身打千，转身大步走出武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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