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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唯有此残躯,为闯王断这最后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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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世耀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副卑微的样子。

    “谢王爷赏命。”

    多铎大手一挥:“进城,接防!”

    大批清军涌入潼关。镶白旗的旗帜插满残垣断壁。

    八旗兵雷厉风行,立刻接管所有关防卡口,七千大顺降兵被圈在城内西南角的破校场上,甲胄兵器被搜刮得一干二净,堆在一起。

    马世耀杵在校场边,看着底下的弟兄被满洲兵像赶羊一样呼喝。

    辛思宗凑近了些。

    “关门全被鞑子接管了,外头还围了三层栅栏。”

    “意料之中。”

    入夜。

    潼关城里火把连营,巡逻的满洲甲兵在街面上来回走动,甲叶子撞击的声响没断过。

    马世耀披了件破袄,绕着校场边缘溜达。

    多铎布防滴水不漏,几处城门全压着重兵,城墙豁口上五十步一个双人哨,外头还有游骑不间断遛马,飞鸟难出。

    转回分给他的那间漏风偏房,辛思宗早候在里头。

    “有戏吗?”

    马世耀反身掩上门。

    “正门走不脱。西南角那段塌墙,鞑子偷懒只拉了道木栅子,没放暗哨。外头连着后山羊肠道,能摸出去。”

    他掏出半张毛糙纸,沾着墨水,就着火盆飞快划拉了几行字。

    “我观察了城防,只要陛下回师,咱们从里面接应,里应外合,潼关还能夺回来。”

    辛思宗不识字,只看着马世耀把纸条折成极小的一团,硬塞进一截细竹管,拿烧化的蜡滴封死管口。

    “把刘二狗叫进来。”

    刘二狗是陕北米脂出来的山里娃,走夜路比平地还稳当,不消片刻,人猫着腰闪进屋里。

    马世耀把竹管塞过去。

    “顺着西南角塌墙出去,翻后山往西走,这东西,只能交到陛下的手里!”

    刘二狗把竹管往怀里一揣,重重一抱拳。

    “将军放心,必不辱命!”

    马世耀拽着他。

    “活着回来。”

    刘二狗头也没回,顺着墙根融进了黑夜里。

    丑时,潼关西南后山。

    刘二狗整个人贴在崖壁上,脚底下全是滑动的碎石子,稍一不留神就是万丈沟壑。他把竹管横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往前攀。

    翻过头道山梁,风更大了。他刚转过一个死角,地皮隐隐传来震动。

    马蹄声!数量不少!

    刘二狗就地一滚,缩进路旁的枯草丛。干草叶子发出几声极轻的摩擦。放在平时根本听不见,但在战马的耳朵和嗅觉里,这动静太致命了。

    前方火光猛地亮起。

    “什么人!”

    几名满洲游骑举着火把,直接堵住了羊肠道。刘二狗蹭地蹿起,扭头往反方向狂奔。

    “拿住他!”

    马蹄声疯狂逼近。刘二狗跑得再快也比不过四条腿,刚跑出十几丈,背后恶风袭来。

    一记马鞭狠狠抽在他后背上,皮肉绽开。

    刘二狗往前重重栽倒,嘴里的竹管直接摔飞出去,在冻土上滚出老远。

    两名清兵跳下马背,牛皮靴狠狠碾住刘二狗的脊梁骨。

    有人捡起竹管,捏碎蜡封,抖出了里面的纸条。

    火把凑过来,一名通晓汉字的章京就着光,把上面的字念出了声:

    “臣伪降以缓敌,皇上速回师,臣从中起,内外夹击,可复潼关。”

    几名清兵互相看了一眼,当场抽出绳索将刘二狗捆成粽子,连人带信直接押向关内中军。

    多铎刚解甲躺下,就被外头的动静叫醒。戈什哈捧着竹管和纸条呈递到榻前。

    多铎披着单衣坐起,扫了一眼纸上的字,没有暴怒。

    “马世耀。”他念着这个名字,把纸条拍在木案上。“有点胆气。”

    图赖满脸横肉直抽搐:“主子!这帮南蛮子诈降!奴才这就带人去校场,把那七千人剁碎了!”

    “慌什么。”多铎抬手压下他的火气。

    他踱步到帐门口,冷风掀动帘子。

    “白刃战剁七千人,咱们还得搭进去几个勇士。”

    多铎背着手,转过身,语气里透着股嗜杀的寒意。

    “本王要用最省力的方法,把他们杀绝。”

    “把那个报信的处理了,密信的事,捂严实了。明天天一亮,去通知马将军。”

    “本王要请他去关外打猎,熟络一下感情!”

    次日天亮后,潼关上空糊着一层灰白色的薄云。夜里落了细雪,城墙废墟和暗巷的烂砖上全覆着一层薄霜。

    辰时刚过,一名清军牛录章京领着几个甲兵,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大步跨进马世耀的住处。

    “马将军,豫亲王有请。”

    马世耀正坐在屋里的缺腿木桌旁,他脸上不动声色,抬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王爷有何吩咐?”

    章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天儿干冷,王爷说在关里憋屈。

    潼关西南十里有个金盆口,冬天常有野猪傻狍子。王爷想请马将军带上底下的弟兄们,一起去进山打猎散散心,顺道在谷里设宴犒劳大伙。”

    大清确实有与降将一同打猎的传统,表示把他当‘自己人’!

    马世耀盯着那章京的脸。那张脸笑得热络,看不出半点杀气。

    辛思宗就杵在门边,听完这话,右手的拇指抠住了刀柄上的缠绳。

    打猎?

    满洲人刚拿了潼关,大军还没歇透,打猎用得着带着七千降兵?

    马世耀心沉到了底。

    他点了点头:“替我谢过王爷,马某这就去校场招呼弟兄们。”

    章京往前凑了半步,补充道:“王爷特意发了话,打猎图个松快,甲胄就免了。

    长枪大刀也不用带,山沟子窄,披挂齐整转不开身。随身带把防身的短刀弓就成。”

    马世耀眼皮跳了一下。

    “好。”他吐出一个字。

    章京前脚刚跨出门槛,辛思宗反脚把门板踹上,压着粗嗓子低吼。

    “将军!这是套!去不得!”

    马世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门缝里透进来冷风。

    “刘二狗可能被逮住了。

    他跑得快,应该能跑掉!”马世耀像是在说服自己,但语气干涩。

    站起身,走到窗楞边往外看。

    校场外头,满洲游骑的巡逻没多没少。

    “多铎要是截了信,认定咱们诈降,用不着去什么金盆口,他直接调弓箭手围了校场,半个时辰就能把咱们射成刺猬。”

    马世耀转过身。

    “现在不去,就是心虚。多铎一旦起疑,七千人困在这破城里,一样无处可逃!”

    辛思宗咬紧牙关说道:“那就真光着膀子进山沟?”

    “去。”马世耀走上前,用力捏住辛思宗的肩膀。

    “不去,现在就得死。去了,好歹能再给陛下往西退,多拖延半天光景。”

    辛思宗不吭声了。

    马世耀推开门:“召集弟兄们,走这一趟。”

    午时。

    七千大顺降兵列着长队,慢吞吞走出潼关南门。

    所有人身上只有满是补丁的破棉袄,腰带上别着短刀,有短弓的背着短弓。

    队伍在冬日的乱石山道上拉出两三里长,灰扑扑的。

    两侧几十步外,清军的轻骑打着大清旗号,名义上是引路护送,实则将这七千人夹在中间。

    马世耀走在队伍最前头,刚下过细雪的冻土踩上去直打滑。

    辛思宗落后半步,眼珠子不停往两侧的山坡上剐。

    光秃秃的树杈子挂着白霜,枯黄的杂草丛里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没有。

    “将军。”辛思宗喉头滚动,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这地势……”

    马世耀没回头:“闭嘴,往前走。”

    金盆口。

    这是个长约三里、两头窄中间宽的狭长死谷。

    两侧山壁陡得出奇,挂满了尖锐的碎石,谷底倒是平坦,铺着层没过脚踝的积雪。

    谷口宽敞处,搭着三五顶满洲毡帐,架着烤肉的铁架子,几口大锅正往外冒着热气,酒肉的腥膻味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多铎没在谷口。

    一个甲喇章京大步迎上来,满脸堆笑,招手示意后头的大顺兵往谷底深处进。

    “马将军,王爷在里头看景呢。弟兄们往里走走,地方宽敞,一会儿酒肉直接抬进去。”

    七千人又冷又饿,闻着肉香,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鱼贯涌入山谷深处。

    队伍走到谷地中段,马世耀突然停下脚。

    他猛地回头望向来路。

    谷口处,原本散开的清军骑兵正在迅速收拢。

    轰——!

    几辆装满擂石和粗木的大车从坡上推下,狠狠横死在谷口。

    碎石滚落,砸起一片灰尘。紧接着,上百名手持丈二长枪的满洲步卒从帐篷后头涌出,枪尖对外,扎成了一道铁蒺藜般的死墙。

    退路断了。

    辛思宗一把抽出腰里的短刀,眼眶一下子红了。

    战马的嘶鸣声从谷地尽头炸开。

    马世耀转过头。

    前方的枯林和乱石背后,密密麻麻的满洲甲兵涌了出来。

    山坡两侧,数不清的清军弓箭手推开伪装的干草,半跪在冻土上。锋利的重箭搭上弓弦,箭头齐刷刷倒指谷底。

    多铎骑着那匹高大的蒙古战马,由十几名巴牙喇护着,缓缓踩上谷地尽头的一处高坡。

    他身上披着擦得雪亮的明光铠,手里捏着一小卷毛糙的黄纸。

    “马将军。”

    多铎的声音顺着风口刮下来,带着戏谑的口气。

    “本王昨日受降,可是带了十分的诚意。”

    他抬起手,将那张纸条抖开。

    “臣伪降以缓敌,皇上速回师,臣从中起,内外夹击,可复潼关。”

    多铎一字一顿,念得极慢。

    七千大顺老兵全僵在原地,目光全汇聚到马世耀身上。

    马世耀没去看那些兵。他抬头直勾勾盯着高坡上的多铎。

    刘二狗折了。

    “大顺!永昌!”马世耀猛地拔出短刀,刀尖直指高坡。

    多铎冷笑一声,两指一松。

    那张轻飘飘的纸条被山风卷走,打着旋儿落向深谷。

    “一个不留。”

    呜——

    凄厉的牛角号响彻山谷。

    “放!”

    嗡!密集的弓弦震颤声重叠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漫天黑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

    七千人只有三三两两的短弓可以反击,收效甚微。

    噗噗噗噗!

    第一轮重箭砸进谷底。利刃轻易撕开单薄的破棉衣,狠狠钉进皮肉、扎穿骨骼。

    血花在白雪上成片地炸开,惨叫声压过了风声。

    数百人像割麦子一样栽倒在雪窝里。

    “跟鞑子拼了!”辛思宗双眼血红,拎着短刀带头朝山坡上狂冲。

    大顺兵们像炸了窝的狼群。有人赤红着眼往谷口撞,有人手脚并用往两侧陡峭的山坡上爬。

    冲向谷口的人,直接撞上了清军的枪阵。

    长枪齐刺,大顺兵连清兵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捅穿了胸膛,尸体在石车前叠起半丈高。

    冲向山坡的人,迎头撞上推进的满洲重甲步兵。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短刀砍在满洲兵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反手一记重劈,大顺兵的脑袋就被砍飞半拉。

    马世耀被裹挟在人潮里。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死尸,迎着冲下坡的清兵撞过去。

    一名清兵挺矛刺来,他侧身避开矛头,左臂一夹死死锁住白蜡杆,右手短刀顺着对方甲叶的缝隙狠扎进去。

    拔刀,热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另一名清兵挥动铁骨朵,砸在马世耀的左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杀!”马世耀连退两步,右手攥着刀,发疯一样继续往前扑。

    谷底彻底乱了。

    大顺兵的血性被逼到了绝境,没有武器,他们就用手抓清兵的刀刃,连着手指被削断也不松手;被长矛捅穿肚子,他们就顺着矛杆往前爬,想要咬在清兵的喉管上。

    鲜血融化了谷底的积雪,冻土变成了黑红色的泥浆。

    两刻钟后。

    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七千条汉子,用血肉之躯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谷底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温热的血气在半空中蒸腾出一层红雾。

    马世耀的棉袄上扎着五六支羽箭,左腿被砍了一刀,露出惨白的骨茬。

    他靠在一块大青石上,单腿跪地,面朝西方。

    西安的方向。

    大顺的龙旗,已经退得足够远了吧。

    闯王的救命之恩,提拔之恩。

    无以为报,唯有此残躯,为陛下断这最后一关。

    一名满洲巴牙喇踩着血泥走到他跟前,双手握紧重背雁翎刀,高高举起。

    刀锋劈落。

    日暮时分,金盆口静得听不到一点声响。

    整条山谷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七千具大顺军的尸骸交叠在一起,再没一个能喘气的活物。

    多铎骑着马,踩着咯吱作响的血冰,缓缓穿过谷底。

    “整队。”多铎扯过缰绳,马鞭直指西方。

    “明日一早,兵发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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