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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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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时狐裳霓心头惴惴地套上了新婚服,原初黛才推着楚明桐姗姗来迟,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狐裳霓见着了救星,大松了口气,其她人见到楚明桐还没有换婚服,却都面色难看起来。尤其是楚明桐的父亲——

    楚翦。

    楚翦压抑住心头的火气,沉声斥了一句,“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还不赶紧给我回去换新服?”

    原初黛上前一步,笑意吟吟地牵起了楚明桐的手,“明桐不会跟裳霓成亲了,因为,”她转过头摸了摸楚明桐的脸,“因为她是我的人了。”

    “你这个逆子……”

    此话一出,楚翦面色大骇,哆哆嗦嗦地指着楚明桐半晌没有说出一句完整话来,而这会时狐裳霓惊了一惊,一面扒拉着身上的婚服,一面走过来环着她们绕了一圈,“阿黛你看上他了?这怎么可能??”要是阿黛真看上了,早先射彩她自己就会直接上了,何必绕这么个大圈子?何况,阿黛也不是见异思迁的性子,这残疾男子虽然长得也不错,但还不至于能让她色令智昏。

    原初黛笑了笑,不置可否得命人清了场,然后看向了楚翦,“裳霓身为时狐世子,她的婚事必定要由圣京殿下做主,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在这南江郡成亲的,即便拜了堂入了籍册,撤销也只是圣京那边一句话的事情。与其强求一个云端的名分,不如珍惜眼下能得到的实际利益,楚老伯,您说对吗?”

    楚翦愣住,又斜了楚明桐一眼,才支支吾吾开口,“女君的意思是?”

    “方才不是说过了,你们家明桐现在是我的人,我虽不能给她郡主婿的名分,但是帮她夺回失去的一切,我很乐意出力。”原初黛顿了顿,继续道,“这几日,我打算先帮明桐治腿,需得在楚宅叨扰几日,再者,需要你派人去月满楼知会一声,让我的随行侍卫明日酒醒后搬到这里来。”

    楚翦闻言,激动地脸上横肉乱颤,“女君当真愿意为小儿疗治双腿?”

    原初黛点了点头,随即推着楚明桐又走出了厅堂,时狐裳霓赶忙追上,她细细瞧了瞧轮椅上的楚明桐,又歪头看了看原初黛,虽然心下疑惑,却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默默跟着她们来到了一处假山密道前。楚明桐启动了机关,看向原初黛和时狐裳霓,“方才郡主已在我院中布下了隔绝法阵,也交代了应对羽翎卫的话术,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会拖住他们的。”

    时狐裳霓一怔,楚明桐这就开始为她们掩护了?还得是阿黛啊!她看了看楚明桐的腿,心中大致猜到了楚明桐配合的缘由,却横手一拦,将原初黛拦在了密道之外,“我自己去就行,你留下吧,以防万一。”万一楚明桐没掩护好,被羽翎卫探出了端倪,她暗自潜回扶翼郡的事情传回圣京,那么她知道自己身世的事情必定会被时狐氏识破,她可不能冒这个风险。

    原初黛冷了脸,“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时狐裳霓无奈,拉着她走到了一旁,低声道,“我已经入初境了,面对民间那些非修士的平民,已是碾压般的存在,更何况我还有一储物戒的法宝,谁能奈我何?你就别小题大做了,好好留在这里帮我顾好后方,好不好?”

    原初黛还是不肯妥协,“你涉世不深,不明白人心莫测,而且民间形如女子炼狱,落单的女子更是极易被歹人盯上,我怎么能安心让你一个人去扶翼郡?”

    时狐裳霓叹了口气,“你上回落入贼手是什么情况?我灵力又没有被封。再者说,我只是去祭拜母亲,最多一日夜就回来了,不会去什么偏僻的穷乡之地,”说着,她回头望了望楚明桐的方向,又道,“这个楚明桐看在你为他诊治的份上,答应帮我们掩护,可是我们对他都了解不深,对他的能力手段也不甚明了,万一他拦不住羽翎卫怎么办?我可不信任他,我只信任你。好阿黛,你就留下吧?有你在这里坐镇,我才能安心地快去快回啊。”

    原初黛终是拗不过她,只得应下,“那你答应我,遇到危险不要逞强,安全回来才最重要。”

    时狐裳霓见终于说服她,喜色上头,连声应下,一转身就摸入了密道之中。

    楚明桐疑惑地看着留在身边的原初黛,“郡主不去吗?”

    原初黛轻笑摇头,默默推着楚明桐回到了庭院。

    时狐裳霓循着密道出了城,趁着夜色一路往扶翼郡疾驰,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已站在了扶翼郡虞家庄的墓园前。披着清晨的凉露雾色,她从墓园偏角处翻墙而入,脚步凌乱地循着模糊记忆里的位置摸索过去,跨过一堆一堆坟冢,细看一面一面墓碑,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日色的高升,她心底的激动和期待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渐起的慌乱和不安。

    整整两百零六座坟茔,竟没有一座与记忆里那处模糊重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两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子进了墓园。两男子笑呵呵地进了墓园,把锄头往旁边一撂,不约而同地从裤腰带解下一个大麻袋来,埋着头在一座墓碑前捯饬着什么。

    时狐裳霓躲在一座黄土堆后探着头瞧着,她本以为那两个只是借着除草进墓园偷些新鲜贡品的小蟊贼,谁知看了一会她立马觉出一丝不对劲来,那俩蟊贼好像没了动静……她莫名地心跳加速起来,慢慢靠近了那座他们消失的墓碑。

    不看不知道,一看她更是吓了一大跳,那墓碑前草皮翻开,竟豁开一个足够容纳一人身的土洞口子来——他们竟不是偷贡品!而是盗墓宝!!时狐裳霓心神大震,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这还是青天白日的,他们怎么敢??!虞家祖坟墓园看守就如此松懈吗??!

    时狐裳霓紧皱着秀眉,抱起双臂坐等着那俩胆大包天的盗墓贼自投罗网,等待的间隙中,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种猜想,为什么曾经记忆里的坟墓不见了,难道记忆也会说谎吗?不,就算她的记忆出错,那虞兰的呢?不,不会的,这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随着各种猜想的天马行空,她越发焦灼不安起来,等了小半天,金石玉器碰撞的清脆声渐渐入耳,时狐裳霓眺望四周,散出些许灵力去试探墓园外的看守,却发现园外根本无人戍守,难怪这两个盗墓贼如此胆大!

    当先的盗墓贼探出头来,第一眼就跟时狐裳霓对上,他整个人立时僵立住,动也不敢动。下面的老二不明就里,大骂着催促他快一点爬出去,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时狐裳霓冷笑勾了勾手,示意他照常爬出来。盗墓贼抹了一把冷汗,打着颤地往外扑腾着蛄蛹,可他刚一出来,脖子上就被一股灼热紧紧勒住,老二骂骂咧咧地钻了出来,抱怨他今天手脚慢,落了自己满脸的泥,只是他只骂了一半,声音就蓦地刹住,傻了一般呆望着时狐裳霓。

    “少,少侠饶命……我,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才铤而走险,您,您放过我们这次,这些珠宝都孝敬给您。”

    时狐裳霓用脚踢开那鼓囊囊的麻袋,袋子里流泻出满地的金银器物,闪的她不由得眯了眯眼,“豁,收获还不小嘛,全都给我?”

    两人连忙点头,“还请少侠笑纳!”

    时狐裳霓也不客气,一挥手,就将所有珠宝金银收入了储物戒,那两盗墓贼眼见这一幕,更是吓得软了半边身子,噗通两声跪了下来,“大修,大修士饶命,饶命啊!”

    时狐裳霓笑笑,“想要我饶你们的狗命,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两人连连点头。

    “这虞家也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小家族,怎么墓园竟没有一个人看守?”

    老大被凤尾鞭勒着,脸红脖子粗的,只能由老二来解释,他磕磕巴巴道,“有,有一个,林老儿,守在山腰上的木屋里。那林老儿年纪大了,这孤星山又成了野魂山,猎户都不会来,所以他十天半月都懒得上山一回,才,才让我们捡了漏来。”

    “继续说,这墓园为何只有他一个人看守,这孤星山成了野魂山,又是怎么回事?”

    那老二不停地抹着汗,娓娓道来,“听说,十年前虞家派人进园挖过一次坟,只是不知道挖的是谁的,后来也不知移葬去了何处。只是从那时起,守园的人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撞鬼,说是夜里总会看到鬼魂在园里飘来飘去,喊冤什么的……那些守园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听说都没用,只要是来孤星山守园的,不是疯了就是得各种古怪病早死的,时间久了,虞家就没有人敢来守园,也没有人敢靠近孤星山了。我们哥俩听说了这事,就……”

    十年前?

    时狐裳霓咬了咬牙,那倒不是个什么特别的时间点,只是,好像自她七岁后,父亲的族务就越发忙碌,也就基本上不会每年携虞兰和她们两个孩子来天玑城探亲了。所以,是因为时狐无殇不来了,虞家就把她母亲的墓给移出了祖坟园么?

    “你们干这个多久了?”

    “就,就去年才来的,我们也不敢日日都来,毕竟,有时候是真的会撞见野鬼!”

    时狐裳霓冷笑出声,“这世上哪里有鬼?若是有,你们这些专盗人家鬼魂财物的,岂不早就横死了。”她垂眉望了望山下,忽的又开口,“盗墓的,是不是也会修建墓穴机关?”

    那人脸色一白,跟一旁的老大对了对眼色,忙道不会,“我们只是最末流的小贼,只会偷偷小墓,大的连摸边都不敢的。”

    时狐裳霓轻轻牵动凤尾鞭,扯得那老大直翻白眼,她凉凉笑着,“我不管你们会是不会,若想保命,就给我在孤星山上寻一处绝佳之所,修建起一座绝无可能被盗的墓宫,再将这园中的虞麓夫妇秘密迁葬过去,此事若能办成,过往所盗财物,既往不咎。若办不成,我保证你们会死得很难看。”

    老二被吓得大气不敢喘,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啊,我等就算会,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保证修出盗贼破不了的机关地宫啊!”

    “你们办不成,就去给我找能办的人。事成,该有的报酬不会少,若不成,我会把你们剁成肉泥,埋在这虞家墓园地底下。”说着,她心念一转收回了凤尾鞭,又素手一挥,灵力化做双刃,各切下了他们的左手小指,收入净瓶中,“我这里有你们的血和身体残肢,别想逃跑,待事情办好,就去通知你们口中的林老儿,届时,他会告诉你们去哪找我。”

    时狐裳霓说完,一个纵跃飞身离去,只留下两道抱着手掌痛哭哀嚎的残影在原地哀嚎。她一路赶至山腰处,果然见到了一间简陋的木屋,木屋后院里,一个白发老者倚在躺椅上浅眠,她刚走进院子,老者就猛地睁开了眼,警惕地扭头看过来。

    时狐裳霓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立定原地不敢妄动,只定定回望着那老伯,那老伯的眼神复杂而又震惊,好半晌,才渐渐回归混沌。

    “你认识我。”他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欣慰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敢肯定,这老伯不止认识她,而且还认识她的母亲,甚至这孤星山上的孤魂野鬼之说,也多半出自他的手。她借机走近,“你知道我母亲虞萱的事情,对不对?”

    林老儿面色无波地转回头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是讨要水喝,自去屋里取。”

    时狐裳霓不理会他的自欺欺人,径直走到他面前,席地坐下,“我既然找到了这里,阿伯何必还要隐瞒?便是你一个字都不说,我也仍要找上虞家人,替我母亲讨回公道。”

    良久,林老儿终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时狐裳霓身上,“小女郎如今贵为时狐世子,一生荣华享之不尽,何必再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让自己陷入仇恨之中?”

    “世子?一个温室里娇养出来的败家子,要修为没有修为,要势力没有势力,如此世子,不过是那对狗男女养来宽慰自己良心的摆设罢了。阿伯真以为,他们会将我当成亲生女儿培养,让我成为时狐氏的继承人备选么?”

    林老儿猛地起身,“难道他们对小女郎不好?”

    时狐裳霓凉薄笑了笑,“衣食无缺,金银满库,落在外人眼里,的确不失为天大的恩德。可除去这些吃穿用度,他们从未培养我任何能力,只将我养成奢侈享乐的废物,这等明宠暗废的高明手段,论谁来评,大抵也挑不出个错处来。这样的日子,应许在我年幼时,还能借由他们给予的‘明面宠爱’为挡箭牌,浑浑噩噩地虚度着,可来日新任家主上位,我这等毫无修为能力的废物世子,下场只会凄惨无比。”

    若她没有经历过那场谋刺,若她还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世,她只会继续骄奢淫逸下去,而长此以往下去,阿黛的昨日,便会是她时狐裳霓的明天。

    “时狐家主他,他怎么能待您呢!”林老儿满目怒意,他望着天边无际的白云惆怅半晌,脸上的皱纹颤了许久,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将她请进了屋内,“十年前,虞梵夫妇突然带着人上山,将萱女郎的坟给掘了,说要移葬到附近的荒山里去。我知道,他们是厌恶她的经历,嫌弃她玷污虞家祖坟风水。可小老儿是看着萱女郎从小长到大的,怎么忍心看到她被那一家人残害至此,终了却连阴灵都不能与父母团聚?于是我自愿揽了这看守墓园的活,夜里利用磷火扮鬼,希望以此来吓唬他们,让他们把萱女郎的坟给迁回来。”

    “可不曾想到,那一家人可真是手狠手辣。在墓园闹鬼大概半个月后,他们不知从哪请了个专制邪灵的散修,那散修来墓园转了一圈,回去就将萱女郎的尸骨以五畜血浸沐焚烧,又用秘法符咒将女郎的骨灰压制在幼年最熟悉的成长之地……”林老儿说到一半,克制不住地泪如雨下,朝时狐裳霓跪了下来,“小女郎罚我吧,是我不知轻重,自作主张,才害得萱女郎连尸体都留存不下,被那一家人极尽羞辱糟蹋!我本不该继续苟活下去,可每每一想到萱女郎的骨灰还被镇压着,小老儿我就……”

    时狐裳霓扶他起身,目色瞬时变得冰寒,“好一家卑劣的狗东西,母亲死了他们都不肯放过!”

    “我本想着,若是小女郎能在圣京被他们善待,好好活着,萱女郎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也算是彻底了了上一辈的恩怨了。可没想到,他们竟是如此人面兽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居然要把您往废了的方向养育!”说着,他激动地咳起来,半晌止不住颤抖的身躯。

    时狐裳霓忙给他倒了一杯水,眼神幽寒,“阿伯您放心,我既然回来了,必定不会叫他们得逞!”

    从林老儿那儿打听到母亲幼时生活过的老虞宅所在,时狐裳霓迫不及待地赶了过去。一路上,她脑海里翻江倒海地闪回这些年外祖一家对自己的过往,她克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自问,同是虞家子孙,母亲和虞兰的待遇悬殊也就罢了,可就连时狐无殇都愿意补偿给她一个时狐氏的身份,为何她们对待她和时狐长霖还是天差地别,为何她们非要赶尽杀绝,不留一点余地?

    原本,若她们真心悔改,若她们真的待她有如亲子亲孙,她还真说不定狠不下心来报这个仇呢,不过这样也好,也幸得她们未有悔悟之心,如此这般,她报起仇来,可就干脆利落得多了。

    晌午后,她摸进了已废弃多年的老宅。老宅破败已久,宅中尘灰遍地,枯黄落叶倾覆,她循着记忆进入内宅,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幼时在庭院中飞奔嬉闹的自己,那时的自己还并不明白外祖为何独独对她冷脸不喜,也看不懂宅里下人看她时那眼神里暗含的复杂之色,她只记得,每每她欢喜玩闹时,总会无缘无故被撞见的祖母数落一通,每每她和哥哥打闹嬉戏时,外祖亦会严词厉色喝住她,不许她追逐欺负哥哥……

    她自嘲冷笑着,她把每一个人都当成至亲去信去爱,可那些人,每一个都在或明或暗地厌弃她,防备她,将她视作跳梁小丑般戏弄对待。她下意识紧握成拳,依着林老儿的指点寻到了那处偏僻角落的单进小院。小院比之下人的佣人房大不了多少,狭窄逼仄的院中已被各类杂物占据,顺着杂物往后看,正对的房门被深色的桃木板一条条紧密封住,一旁的窗户被血色符纸贴满,因着时间久远,血色已成深灰褐色,连同上面的符文模样也几乎看不清纹路了。

    时狐裳霓紧握凤尾鞭狠狠一抽,哗啦啦的桃木板并着破旧的碎门板争先恐后砸落在地上,扬起半人高的浓郁灰尘,她以灵力避尘,径直踏入了房内。进得房中,她的目光当先被悬在空中的一个木盒吸引,木盒被无数根固定于房内四周的红线紧紧绑在空中,正轻微晃动着。

    她目光一凝,立即飞身而上,手掌稳稳拖住木盒,同时甩出凤尾鞭将红线尽数抽断——红线断裂的瞬间,只听得细微的机扩声转动,下一瞬,硕大的黑金牢笼自天落下,将她牢牢囚在其中。

    时狐裳霓脸色大变!她没有想到虞梵居然还在这里布下了机关!她对准钢牢与地面嵌合的锁芯猛地抽了数下,见那锁芯岿然未动,一颗心便开始渐渐下沉。此处封禁的是她母亲虞萱的骨灰,虞梵在此处布置机关,要对付的人,显而易见只会是她,也只可能是她!

    她初初入境,修为不深,以她的能力,即便使出最擅长的御火术,也烧不穿这坚固的黑金牢笼。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将想到的法子都试了一遍,然而结局如她所料,她一个初境再怎么折腾,也只是徒劳而已。她颓然地抱着盒子发呆,缓了好一会,才重新打起精神,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个锦袋,将木盒里的骨灰都倒了进去。然后,她又在地上抓了好几把尘灰装进盒中,小心翼翼地放在笼中一角。

    做完这一切,她又翻起了阿黛送她的那一箱法器,只是她翻了小半天,也没有找到可以破除牢笼的趁手法器。她修为不高,所以阿黛送的,多半都是以防护为主的法器,进攻型的法器甚少,只因进攻型法器的攻击力,多数取决于使用者自身修为的高低,即便有高阶法器在手,她也用不出十分之一的效力。唉,想到这里,她终于有些后悔了,不应该阻拦阿黛跟来的,要是阿黛在这里,这破牢笼早就被打扁了。

    她看了看左手握着的三星法器金鳞鞭,又望了望右手的八星法器劈山杖,头疼地将她们弃于一边,仔细梳理起箱中的防护法器来,机关已经启动,想必他们也会很快赶来,她需得尽快用这些法器熟悉才是……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虞梵就带着人赶到。他面目阴鸷,一走进来正与时狐裳霓目光对上,不虞的面色更深沉了几分,紧随其后进来的虞母扯着嗓门就嘲讽起来,“我就说一定是这个小贱蹄子吧,你还持有怀疑,这下亲眼得见,事实就在眼前,你该承认这些年我的先见之明了吧。”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虞梵冷声说完,便抬了抬手,示意手下去开启开关,将牢笼撤去,“裳霓啊,你说你,好好的世子不当,非要搅和得我们一家不得安生么?”

    裳霓紧紧抱着木盒站起身来,回以不屑的冷笑,“安生?人死了你们都不肯放过,要挖出来烧成灰镇在此处,到底是谁不肯给谁安生?”

    虞母皱起了眉眼,抢先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咒骂道,“小贱人!你不要不知好歹!你那死娘生前就不干不净,怎么能葬在我虞家祖坟地??我们把她迁移至此,也是为了你好,不让她那低贱的血脉和脏污的阴灵妨碍到你。你倒好,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我女儿对你有如亲生,你不思孝敬她,竟然还想着这个贱人!真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跟你那不知廉耻的死娘一个样!”

    时狐裳霓双目赤红,咬牙出声,“你个老不死的,敢辱骂我娘!”

    她言语未落,空中便倏地闪过一道红光,狠狠抽在虞母的脸上——

    说时迟那时快,啪的一声,伴随着虞母的惊呼,一个全身黑衣的修士猛地将虞母往后一扯,闪身挡在了前面。那修士虽然反应速度极快,但因虞母与之距离太近,时狐裳霓起念又毫无征兆,那凤尾鞭的鞭尾还是扫到了虞母的嘴角,疼得她吱哇叫起来。

    虞父一惊,赶忙拉着夫人后退,指着时狐裳霓斥道,“此子大逆不道!还不快给我拿下!”

    时狐裳霓猛地看向那黑衣修士,随即快退一步,将锦澜盔甲往身上一套,闪身从侧边的窗户一个虎跳窜了出去。

    黑衣修士冷然地瞧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只不紧不慢地挥出一掌打向她的后方,随即砰地一声,时狐裳霓吃痛地跟碎窗户片儿摔在了一处,她压着胸腔起身,却挣扎了好一会也没能起得来,反倒哇哇吐出两大口鲜血,嫣红的血色染上胸前的锦澜盔甲,琉璃闪耀的血光刺得她双眼生疼,只好在这七星法器护力足够大,没有一击即碎。

    本退到院子里的虞梵夫妇被这动静又吓了一大跳,虞父的脸由黑转白,但见她匍匐在地起不来身,才壮着胆子问了黑衣修士一句,“她不会再有反抗之力了吧?”

    黑衣修士面无表情地回道,“区区初境,与废人无异。”

    此言一出,虞父大松一口气,又上前摆了威风,“小小竖子,安敢对长辈动手,我看你是无可救药了。本念着你终究是虞家血脉,还想放你一马,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我会让兰儿给你留些体面和余钱过后半生,可惜你桀骜难驯,一身反骨,我实在是留你不得了。余修士,将她处理了吧。”

    时狐裳霓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你敢!我是在册的时狐氏世子!你们怎敢私自取我性命!”

    虞母瞪着眼上前,横出一脚,狠狠踢翻了她怀里的木盒,木盒滚落在地,里面的白灰倾洒了一地,“你算什么世子,你自己看看,你的亲娘,是散落了一地的这位,可不是我那尊贵的女儿。”

    时狐裳霓被她激得目眦欲裂,使出浑身解数朝虞母扑去,吓得虞母一个踉跄往后倒,差点就摔倒在地,裳霓瞧着她这糗状,忍不住大笑出声,“老东西,就你脏心烂肺的玩意儿,也敢自诩尊贵?我与天雪氏女君一同离京,你敢动我,时狐氏不会放过你,天雪氏也不会放过你!”

    虞母被她这癫狂的疯状吓得退回到虞父身后,低声嘀咕道,“老爷,她说得,不会是真的吧?”

    虞父眼神蓄满阴寒,回头瞪了一眼自乱军心的虞母,厉声喝道,“瞎说什么!她独自现身此处,谁会知道她死在这虞家老宅!就算知道,时狐家主难道还会为了一个外姓野种要我们偿命吗!至于那个天雪氏,呵呵, 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安敢为了一个朋友与时狐世家交恶??!”

    听了这话,虞母胆气复归,挺着胸上前,颐指气使命令那黑衣修士,“听见没,余修士,这个小贱蹄子就是个擅闯我虞家祖宅的飞贼,敢擅闯虞家地盘偷盗,给我把她大卸八块,焚烧成灰,送她去跟她那死娘做个伴!”

    时狐裳霓闻言,瞳孔猛然收缩,她心下慌乱,猛地看向那好似没有人气的修士,见他当真要领命动手,她六神无主地一股脑将所有的防护法器给甩了出来,什么落屏彩羽帐,磐河飞索,虹云空间……法器如套娃一般,一层一层叠加,将重伤难以动弹的时狐裳霓圈在最中心处。

    余修士逼近的脚步被这巨豪的阵势惊得滞了滞,眼神难得起了丝波澜,到底是京中世家,这价值连城的法器就像不要钱似的一件一件往外丢,真是暴殄天物啊。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咯吱作响,这些世家浪荡子,仗着丰厚资源,不思进取,却如此糟蹋法器,真是该死啊!

    “此人交给我,主家只管放心,我必定叫她受尽苦楚而死。”余修士回身微微俯拜,又道,“只是,待会场面恐过于血腥,还请主家尽早避退,免得污了眼睛和衣裙。”

    这余修士是虞兰求了时狐无殇,专门派来虞家保护二老安危的,其修为高深,故脾性也傲气,素来对待他们的指令,多是生硬领命,没有多余的表情,更不会向他们行礼谄媚,虞父对此一直颇有微词,而今日,这位眼睛长在头顶的修士竟破天荒对他们俯拜行礼,这可真是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一定是自己方才那杀伐果断的威势叫他折服了,虞父如是想着,很是得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让他免礼,又提醒他务必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什么把柄,才拥着虞母昂首阔步离开了这座废宅。

    等虞梵夫妇离开,余修士才又恢复了一惯木然的神情,他转身瞥了一眼法器中心的人,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霓世子,反正今日你怎样都要死,不如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闻言,时狐裳霓眼里亮起了一丝光,“什么交易?你肯与我交易?”

    余修士继续笑了笑,在最外围的落屏彩羽帐旁蹲了下来,“我已至乾化末境,你这些小玩意儿,可拦不住我几息时间。与其我费力半天,将你折磨至死,不如你我之间留些体面,你将法器撤下,保留完整送与我,而我,回送你一个痛快死法,保证不让你痛苦。”

    时狐裳霓的脸色僵住,白眼差点翻出天外去,“这可真是个好买卖啊,没想到余修士不仅修炼有道,做生意也是精明得很。”

    余修士摆着手作无辜状,“谁让你现在处于弱势?你的命就在我手里,可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本。”

    时狐裳霓紧抿着唇,暗暗拖延着时间,她佯装垂眸思索了一番,又道,“谁说我没有跟你谈价的资本?我有,你想听一听吗?”

    余修士嗤笑摇头,额头往西边的日头方向扬了扬,“别想跟我拖延时间,不管你愿不愿意,日落之前,我必定取你的命。只不过,若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法器,心情就会不佳,届时下手的轻重,我可就无法保证了。”

    时狐裳霓冷着眼觑了他半晌,暗道,此人修为虽高,却还觊觎这区区几件法器,想来时狐氏对他,也不怎么样啊……沉思半晌,她终于又开口,“修士已晋乾化末境,放眼天下,敌手已无几人,可尊驾如此能力,竟屈居在这样一个偏僻小城,服侍那样一双愚蠢无脑的狗东西,你难道甘愿?”

    “挑拨也没用,时间有限,我劝你还是尽早为自己打算才是。”

    时狐裳霓见他油盐不进,心下有些急切,忙道,“这并非挑拨,而是合作共赢!我有时狐世子的身份,只要你愿意,我可保你回京,近侍家主院,从此飞黄腾达,法器更是供你取之不尽,修炼资源亦会供给不竭,你不妨考虑一下,投靠我?”

    余修士被她逗笑,“你一个野种世子,自己都没有前程,还要许我前程??你脸怎么那么大呢?就凭你一张破嘴,还想诓我信你?你仔细看看我,我长得那么蠢吗?”

    “你!”时狐裳霓恼恨地瞪着他,磨着牙开口,“你不蠢谁蠢!呆在这穷苦地方,你能有什么前途?等那俩老东西归了天,你以为回京等待着你的会是什么?难不成你还妄想虞兰的感恩戴德?莫说届时改朝换代,虞兰在时狐府里还有几分话语权都不一定,就凭你对她们的了解,她们是那种讲情义的人吗?虞兰连嫡亲的族姐都能设计加害,虞家二老更是连我这个同血脉的子孙都不肯放过,如此心胸狭隘,阴毒手段的一家人,你居然能安心为她们卖命?”

    余修士怔了怔,突然觉得她好像说得有几分道理。前些日子,当年一起入时狐府的同修与他通过信,期间提到过时狐氏正逢权柄交接的敏感时期,族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嫡长子时狐长霖居然并不是唯一确定的准人选,这就意味着下一任家主也有可能出自其她旁支,尤其是宗老派系,希望很大。若真是宗老后裔上位,那么时狐无殇这一支就会自动降位为旁支一脉,那他现今为时狐无殇爱妻所做的一切,就无法保证有很高的回报。甚至,经过今日之事,他洞悉了时狐氏的密辛,知晓了过去时狐无殇和虞兰的不堪一面,将来回京,时狐无殇会不会留他性命都未可知……

    如此说来,他这十余年委屈蛰伏,远离圣京权势中心,熬清苦,度日难,竟是笔大亏特亏的买卖?!

    瞧出了他的迟疑和意志松动,时狐裳霓立即加码,“话说回来,这圣京风云变幻,暗流涌动,玩的是权势,斗的是人心,其实于修行之人来说,实非上乘之地。诸如尊驾此等修士依附于世家,首为的都不是什么地位富贵,而是修炼资源,是也不是?所以,与其当牛做马,为世家伏低做小甘做爪牙,只为了那一星半点的丹药法器,不如大捞一把,带走无数修炼珍宝,从此远离权势纷争,安心避世修炼。尊驾觉得,这个提议,可好?”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放我一命,我以修炼至宝相赠,并还你自由,解除你与时狐氏签定的主仆契。”

    余修士思量片刻,上上下下打量起时狐裳霓来,“又绕回到原点,你凭什么许诺,我又凭什么信你?”

    见他终于被说动,事情出现了转机,时狐裳霓面色舒缓下来,狠狠松了口气,只是这欢喜不过一瞬,她又立即呆住,她该怎么证明她办得到自己许下的承诺?芝灵氏保证过她会上位,可她先前因为心中那点芥蒂,不想与之牵扯过深,不仅拒绝了明华藤灵种,就连芝灵氏的腰牌都没要一个——这下好了,关系的确不是很深,她想证明芝灵氏是自己的后台都做不到。

    余修士见她半晌说不个所以然来,冷冷开口,“我看你就是个花架子,光会忽悠,啥也不会。堂堂世子,坐拥世家万千资源,修为才只到初境,如此废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就算你是正统世子,回去了估计也就是个夺嫡战场上的炮灰角色,更何况你还是个外姓野种!别想着怎么脱身了,乖乖受死,我答应给你个痛快,就不会食言。对了,为了感谢你提醒我的那些危险,我可以先把你打晕,让你在无知无觉中死去,怎么样,考虑一下?”

    时狐裳霓紧张地手指微颤,怎么办,她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么??还有什么办法?有什么能证明自己说的话?她咬着唇苦思了半晌,眼看斜阳之色越发黯淡,她急得落下一滴泪来,早知道今日,她定不管白天黑夜都往死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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