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

    她正要拉着原初黛走，可原初黛却好似钉在了原地，她的目光也正从那阴柔男子的身上收回，“裳霓，不是要有个理由嘛，眼前不就是？”

    时狐裳霓一怔，猛地摇头，“人家招亲呢，我们可不能因为自己一点私欲就毁了人家的幸福！”

    原初黛笑笑，“无妨，只借此事拖延几日行程而已，又不是真要你娶他。”

    时狐裳霓闻言，咬着唇又思索了会，“那他，不会趁机赖上我吧？”

    “有我在，你放心去吧，他赖不上。”

    得了原初黛的保证，时狐裳霓这才不再犹豫，一个跳跃飞上了高台。见真有人上台，台下的百姓欢呼起来，一侧的卫兵也赶紧上前，取出弓箭呈上。时狐裳霓信心十足地搭弓，拉弦，射出，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清脆的玉击声轻轻响起，闷响随后，众人一看，翎箭稳稳地将玉环与一张鲜红色彩纸钉在了草靶上，“好！”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声好，连着带起了一众欢呼与掌声。

    时狐裳霓得意地回头与原初黛相视一笑，接下来两箭亦是如鱼得水般顺畅，箭箭中彩，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台下候着的管家见状，立马迎了上来，带领着一众下人将时狐裳霓簇拥起来，快步引着穿过后堂，将人接入了楚宅中。宅中红绸满目，竟是已然布置好了婚礼现场，时狐裳霓心下一慌，立即回头去找寻原初黛的身影，可这会身后挤得全是密密麻麻看热闹的宾客，哪里还有阿黛的影子？

    此时，原初黛正一路尾随那阁楼中的男子，拐进了一处芬香四溢的偏院中。那男子取下了面纱，交予身旁服侍的侍女，摆手使其退下，才操纵轮椅回身，“贵客既到，就请露面吧。”

    原初黛从树荫中走出，面上没有半点被人识破的尴尬，只有玩味的笑意，她环顾了一圈这清香的院子，见院中虽萦绕着清冽淡香，但少有花植草木，四处多是石粒沙盘，兵器架和架鼓台，“此前听闻天玑城都司楚家代代出将才，子孙个个英勇无匹，如今一见方知果然是名不虚传，男郎即便双腿不良于行，依旧不曾怠于训练，心志坚韧远超常人，在下佩服。”

    男子目光微闪，操纵轮椅往书房而去，“贵客远道而来，先入室饮杯茶吧。”

    原初黛点了点头跟上，随他进了一间雅致的书房。书房内布置精简，明窗伴纱，高矮辅桌上摆着新鲜的鲜花，隔间的纱帘也是简明的粉白相间色，瞧着让人很是清雅舒心。原初黛了然地笑了笑，自顾自在一旁圆桌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清茶，没有着急喝，倒先观摩起手中晶莹闪亮的茶杯来，“这是什么杯子，瞧着里面像是要裂开一样？”

    楚明桐轻笑，“此乃冰裂纹杯，盛水便形若冰裂，夏日用此杯饮茶，更觉清爽。”

    原初黛轻抿了一口，点头称赞，“果然不错。只是似这等精巧之物，向来多是女子喜好，更何况，好武之人，一般心思粗犷，只没想到楚家男郎不似寻常男儿，竟也对日常用物需求如此精细。”

    楚明桐心下一凛，手中的茶杯微颤，茶水荡出一圈一圈涟漪，像是一张圆形蜘蛛网覆面而来，夺去了他一瞬的呼吸。他抬头蹙眉望向对面的原初黛，她眼中清明一片，似是在等他自行坦白。楚明桐紧紧抿唇，是了，对方是何许人也，怎么会瞧不出她的身份，看不穿她的心思，她如泄了一口气般，轻声开口，“不愧是天雪传人，想来您从第一眼起，就识破了我的女儿身，对吧。”

    原初黛笑着点头，指尖轻点在冰裂纹上，“是的。”

    楚明桐深呼了一口气，心中挣扎数息，终究是鼓足了勇气，倾身支撑着起来，朝着原初黛跪了下去，“小人楚明桐，乃楚家大房四子。二十年前，我母亲为保住自己的正妻地位，慌报了我的性别，自此，我就一直以男子的身份存活于世。原本以我大房嫡子的身份，我接管楚家都司的职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三年前我二叔楚萧为了夺权，趁我外出行猎找人设计埋伏，废了我一双腿，楚家都司的位置，便旁落到了二房手中。”

    “我们大房一家失去了权柄，被下放到南江郡留守老宅，可我父亲并不甘心从此败落。前几日，他得到消息，知道圣京有两位贵人到了天玑城，便想出了射彩招亲的主意，指望以我的姿容能够分得一份贵人的青睐，吸引二位上台射彩。”

    那射彩难度奇高，寻常百姓女子哪里会有习练过射御之术的？这场招亲，本就是为她们二位特意摆下的，若是不成，楚家也损失不了什么，可若是成了，攀上了圣京的世家，那么他们大房一脉夺回权柄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原初黛把玩着手中的冰裂纹杯，似笑非笑，“只有你父亲不甘心么？你呢，你就甘心被人废了腿，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楚明桐猛地抬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裙摆，“小人自也是不甘的。只是……只是，”只是她听说过这位天雪传人的行事作风，她自从恢复灵力之后，从未接诊过任何一个普通人，只为神子和世家人动用自己的灵力，至于旁人，便是用金山银山，也没有叩开过她郡主府的大门，“只是小人命薄福浅，不敢奢求贵人垂怜，只求贵人高抬贵手，宽宥父亲的攀附之欲，也，也饶恕小人的性别之隐，千万，千万莫要揭穿小人的女儿身。”

    原初黛微微后靠，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跪坐在地上的楚明桐，她神情凄楚，眉目间的英气和坚韧之色却半点不减，“你很聪明，知道坦诚才是打动人心的利器。”原初黛挥了挥手，一道灵力自掌中溢出，化作一双无形的手将楚明桐扶回轮椅上，“你明面上不赞许你父亲的做法，可是招亲台上，你还是扮相精致地现了身，你本意便是吸引我来探究，进而用真诚感化我，是也不是？”

    楚明桐面色一紧，微微垂下了头，“郡主睿智，小人的心思在您面前，简直是一览无余。”

    原初黛轻笑出声，“有心思是好事，武将之才，可不是什么憨傻之流可胜任的。我今日自愿入你的局，是因为我亦有所求。”她起身走到窗前，欣赏着院中如军野营地般的摆设，扶手身后，缓缓开口，“我可以为你疗愈双腿，让你重复昔日战将风光，甚至帮你回归天玑城，入主都司营，而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楚明桐双目亮起，激动地一把把住了轮椅扶手，“郡主若出手救助，于我便是再造之恩，莫说一件事，便是百件千件也不在话下，我楚明桐此生便是郡主的人，为郡主驱驰，百死无悔！”

    原初黛转过身来，定定看向她，“我要你继任都司之时，必用女儿身份。”

    楚明桐的激动立即消退大半，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郡主这是何意？民间默认的规矩，男主外，女主内，女子一生只能在内宅活动，莫说染政为官，就只是出门一趟，也需得帷幕遮面，不能抛头露脸。我若坚持以女子面目为官议事，必定立足不过三日，就会被城主府的大小官员驱逐回来。”

    原初黛笑了笑，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所谓规矩，都是人定的，而且是强者定的。你何不想想，若让你来定这世间的规矩，你可会禁止女子为官？”

    “自然不会！”楚明桐下意识脱口而出，而说出口的瞬间，她似乎明白了原初黛的意思，她迎着原初黛的目光坚定回视，露出一个明悟的笑容，“郡主英明，我楚明桐必誓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