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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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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家老宅,深夜。

    燕舟侧躺着。

    一只手轻轻搭在许柚柚的被角,慢悠悠拍了两下。

    许柚柚睡得很熟。

    呼吸匀长安稳,眉头彻底舒展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屋子,落在她枕边。

    一小片银白柔光,浅浅覆着她半张侧脸。

    燕舟还没睡。

    静静凝望着身侧的人。

    目光慢慢扫过她的眉骨、鼻梁,顺着柔和的轮廓往下落。

    最后停在她轻抿的唇上。

    睡着的时候,她的嘴角会微微往下垂一点。

    好像哪怕坠入睡梦,心底也藏着细碎的心事,放不下。

    他看了她很久。

    抬手,轻轻拂开她脸颊贴着的一缕碎发。

    月光落在发丝上,泛着浅浅的白,软软贴在肌肤上。

    指背轻轻蹭过她的颧骨,微微停顿。

    她没有醒。

    眉头反倒又松了些,像是朦朦胧胧,感知到了他的温度。

    燕舟收回手,轻轻搭在自己胸口。

    心口位置,一阵阵闷闷的,透着沉滞的涩意。

    身侧的许柚柚翻了个身。

    小脸下意识往他手肘的方向靠了靠。

    像是梦里察觉到他稍稍离远了一寸,便本能地追近一寸。

    燕舟看着她,一动未动。

    就这么静静躺着,良久,才缓缓闭上双眼。

    思绪飘远,落回几天前的傍晚。

    京城入秋,天黑得格外早。

    燕舟走出古籍馆时,天色已经暗透大半。

    他沿着长长的宫墙缓步往外走。

    街边路灯还未亮起,四下灰蒙蒙一片。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砖地上,晚风一吹,轻轻晃荡。

    走到宫墙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巷墙边靠着一个人。

    深灰色外套,身形清瘦挺拔。

    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指腹反复摩挲着烟纸。

    燕舟望着那人,没有再往前迈步。

    片刻,那人抬眼抬头,走出阴影。

    是老疤的样貌,可那双眼睛,燕舟一眼便认出。

    是赢无。

    “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死吗?”

    赢无开口,声线是老疤的,语气却是独属于赢无的清冷疏离。

    燕舟站在三步开外,语气平静无波。

    “你惜命,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赢无抬手,将烟别在耳后,始终没有点燃。

    “你看着,像快死的样子。”

    燕舟沉默,没有应声。

    赢无定定看着他,目光缓缓从上至下,细细扫过一遍。

    “你当初执意动用禁术救她,我就知道你寿数将近。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你找我,有事?”燕舟轻声开口。

    赢没有立刻作答。

    他垂眸,盯着脚边被风吹来的落叶。

    鞋尖轻轻踩住,又缓缓松开。

    风掠过地面,卷起落叶,打着旋飘远了。

    “我想知道,阿墨葬在哪里。”

    燕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墓穴里的那口棺椁。”赢无抬眼看向他,“里面不是他,我早就知道。”

    宫墙底下静得可怕。

    安静得只能听见秋风扫过墙头枯草的细碎声响。

    漫长的沉默过后,燕舟缓缓出声。

    “逝者已逝。”

    停顿了一会,继续说,“况且,事到如今,再多追问,也没有意义。”

    “姬渊舟,你还是老样子。”

    赢无盯着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凉薄,没有半分温度。

    “永远把所有事,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燕舟没有辩解。

    “是他求你的,对不对。”赢无望着他沉默的侧脸。

    燕舟依旧缄口不言。

    赢无像是骤然想通了所有关节,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安静几秒,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

    “他是不是许诺了你姬家什么好处?”

    “兵防图。”

    燕舟吐出三个字,语速极慢。

    像是撬开一只尘封千年的旧木匣,沉重又滞涩。

    他垂了垂眼,又轻轻抬眸。

    “他拿秦国兵防图,换自己从胡亥手中脱身。”

    “没想到那幅图,兜兜转转还是落进了姬家手里。”

    赢无脸上没什么变化,指间的动作却骤然停住。

    那根夹着的烟,一动不动。

    “兵防图本该是我姬家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燕舟话说一半,轻轻顿住。

    扫了赢无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赢无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低声嘟囔:“难怪,他那时……”

    他的笑也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果然。”

    “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怎么杀我。”

    “你早已越界了。”燕舟淡淡道。

    赢无猛地抬眼。

    嘴唇动了动,满腹的反驳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别开视线,死死盯着宫墙上斑驳剥落的墙皮,声音压得极低。

    “……你凭什么定义,什么是越界。”

    这话不像在质问燕舟。

    更像是他耗尽心力,在无力地质问自己。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杀尽那些人吗?”

    燕舟没有接话。

    内心明白,不过是满足当时他自己的野心而已。

    赢无继续说,“从来不是为了权位。”

    “权势于我,只是活下去的手段。我真正想要的——”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停住。

    秋风顺着宫墙缝隙灌进来,吹动他耳后未燃的烟,轻轻晃荡。

    他看着燕舟,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全都知道,是吧。”

    燕舟没有否认。

    “他对你,从来只有兄弟情义。”

    燕舟的声音清淡,却字字戳人。

    赢无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快要绷不住的酸涩。

    “你凭什么替他定论。”

    燕舟沉默,没有回答。

    “是你听见了什么?”

    赢无抬眼望他,眼底悄悄泛红。

    “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燕舟依旧没有否认。

    赢无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扯不出半点弧度。

    他偏过头,继续盯着墙上斑驳的痕迹。

    “那又怎样。”

    三个字说得极平,像是重复了两千年的执念,早已麻木。

    “他对我是什么情义,我比谁都清楚。”

    秋风再次穿巷而来,吹动他耳后的烟。

    他全然不在意,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可那又怎样。”

    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无尽的颓然。

    “……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宫墙下再度陷入漫长的寂静。

    燕舟静静看着落寞的他,良久出声。

    “你寻得不死花,苟活千年至今。”

    “这已经是你最大的运气。”

    “可我活了这千年,一辈子都在跟你比。”赢无低声呢喃。

    “可你永远一副云淡风轻、无所所谓的样子。”

    “岁月漫长枯荣,往复轮回,攀比本就毫无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赢无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垂着头,目光无处安放,死死落于地面。

    “我生来姓赢,却是宗室里最卑微的那一个。”

    说出这句话时,语调微微哽咽,藏着不愿承认的难堪与不甘。

    “你是姬家最耀眼的嫡子,身份尊贵,连我父王都要忌惮三分。”

    “论长生,我依旧低你一等。千年来,我从来都比不上你。”

    他迟迟不肯抬头,所有不甘,都压在眼底那片方寸地面里。

    “我恨你。”

    “阿墨,最后死在了你的手里。”

    “可岁月磨得太久,我慢慢不得不承认,你做的是对的。”

    “可我越是明白,心里就越难受。”

    秋风不停,反复吹动他耳后的烟。

    “到最后,我反倒宁愿,一直恨你。”

    他终于抬眼,匆匆扫了燕舟一眼。

    目光短暂至极,确认对面有人,便立刻移开。

    “至少心里恨着你,我才能觉得,当年的自己,不算一无是处。”

    燕舟望着他落寞的侧脸,安静许久。

    缓缓开口。

    “两千多年。我有无数次机会,能杀你。”

    赢无嘴角微动,没有接话。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动手。”

    赢无抬眸,眼底带着疑惑。

    “为什么。”

    燕舟抬眼望向墙外沉沉夜色,又落回脚边被风吹翻的落叶。

    “你活了两千多年,我也活了两千多年。”

    “这世间浮沉,到头来,只剩你我二人,留存至今。”

    赢无定定看着他,良久无言。

    千年相知,彼此看透。

    他看得清燕舟日渐衰败的身子,燕舟也懂他千年的执念。

    无需多言,尽数心知肚明。

    “公子墨的事,我从未后悔。”燕舟语气平静。

    赢无嘴唇反复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他直起身,取下耳后的烟,在指间翻转一圈,又重新别回去。

    “我走了。”

    燕舟没有问他去向。

    赢无和他擦身而过,走了几步后脚步顿住。

    偏头回望,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这一点,我终究比你长久。”

    燕舟没有回答,静静立在宫墙下一会,慢慢朝前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点点被风声吞没,直至彻底寂静。

    确实,他这次会比自己活的长久,可是……又如何。

    活了这么久,自己遇到挚爱,尽管走不到头,可他们很幸福。

    到头来,自己拥有的,永远都比他多。

    赢无走出巷口,踏上主街的那一刻。

    沿街路灯骤然尽数亮起。

    绵长的光线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灰黑一片铺在身前。

    他脚步慢慢放缓,抬头望向暗沉的夜空。

    呢喃出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墨。”

    “我去走走你曾经走过的路。”

    他取下耳后的烟,摊在掌心看了两秒。

    抬手折断,随手扔进路边垃圾桶。

    双手插回口袋,顺着一路绵延的灯火,慢慢往前走。

    该死的,他还是很羡慕姬渊舟……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屋内。

    许柚柚轻轻翻了个身。

    指尖无意识蹭到燕舟搭在胸口的手背。

    轻轻勾了一下,便彻底安静下来。

    燕舟从绵长的回忆里回过神。

    偏头望向窗外。

    一轮明月悬在老槐树的枝桠间。

    和方才宫墙亮起路灯时的月色,分毫不差。

    他低头,看着她勾着自己手背的纤细指尖。

    静静看了很久。

    缓缓抬手,轻轻翻过她的小手,掌心朝上。

    稳稳托住她的指尖。

    许柚柚睡得极沉,丝毫未醒。

    他就这么静静握着。

    慢慢的,自己沉稳的呼吸,和她匀长温柔的呼吸,一点点重合。

    窗外夜风穿叶,沙沙轻响。

    燕舟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夜色愈发深沉。

    月光顺着窗格缓缓挪动,慢慢滑到床沿,落在燕舟枕边。

    他沉睡的呼吸,比先前更沉更稳。

    像是积压了千年的疲惫,终于得以片刻安放。

    皎洁月色落在他鬓角。

    几根黑发,正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褪成霜白。

    像浓墨被清水缓缓晕开。

    过程极慢,极轻,细微到无人察觉。

    月光从枕边移开,缓缓滑落在地板上。

    睡梦里的燕舟,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逐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抽离。

    眉头蹙得更紧,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他始终没有醒,握着她的手,分毫未松。

    许柚柚依旧安稳熟睡,小手蜷在他掌心。

    对身边所有无声的变故,一无所知。

    岁月无声,霜雪暗生。

    天快破晓时,燕舟率先醒来。

    睁开眼,第一时间感知掌心的温热。

    她的小手还稳稳蜷在他掌心,没有松开过半分。

    他躺着未动。

    窗外是沉沉暗蓝色的天幕,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

    他侧头看向枕边。

    枕面上,落着几根细碎的银发。

    抬手,轻轻捻起。

    低头看了两秒,拢进掌心握紧。

    许柚柚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下指尖。

    他立刻松了松掌心,迁就着她调整睡姿。

    等她彻底安稳,才俯身,将那几根银发悄悄塞到枕头底下藏好。

    窗外起了风。

    老槐树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燕舟侧眸,看向枕边藏起银发的位置。

    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鬓角。

    触感细微不同。

    几根发丝更细、更硬,带着霜白的凉意。

    像一根根细小的尖刺,扎在发根深处。

    他没有再触碰第二次。

    手缓缓落下,重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静静侧躺着,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她眉眼温顺,嘴角依旧微微垂着,藏着浅浅的心事。

    心底无声默念。

    许小柚……我还能陪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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