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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一个月后。万历三年二月。
集结了各地兵马的殷正茂,跋山涉水,终于抵达了西南地境。
殷正茂盯着面前那张铺在案上的舆图,半天没说话。
舆图是从贵州布政使司衙门调来的,纸面泛黄,边角卷翘,墨线画得潦草,山川走势跟他在浙江、两广看惯的海防图完全不是一回事。密密麻麻的山脊线挤在一起,像一把攥紧的拳头,把贵州腹地捏得死死的。
而那几个关口的位置,全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大人,您看这里。”
周应桢的手指点在舆图西北角,指甲盖压住一个小字——偏桥。
“杨烈的人在偏桥关设了三道木栅,关前挖了壕沟,据探马回报,守兵不下两千。”
手指往南移了一寸。
“铜仁这边也一样,清水江两岸的渡口全被封了,船只征光了,连渔船都不剩。”
再往西。
“这是乌江渡,杨烈的侄子杨兆龙亲自带兵驻守,兵力不详,但从对岸篝火数量推算,少说三千。”
殷正茂没接话,目光在那几个朱圈之间来回扫。
周应桢把该说的都摆了出来,嘴巴闭上了,退后半步,等着。
帐里没别人,只有一盏油灯搁在舆图旁边,灯芯烧得歪了,火苗忽闪忽闪的,把殷正茂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烈什么时候动的手?”殷正茂开口了。
“年前。”
周应桢答得快,“腊月中旬,咱们刚过衢州的时候,杨烈就开始往各关口增兵。时间卡得准,像是知道咱们要来。”
殷正茂的手指在偏桥关上敲了两下,指节碰在桌面上,笃笃响。
他当然知道杨烈会提前布防。
朝廷调兵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从兵部发文到各省调拨粮草,沿途经手的官员少说几十个,随便哪个环节漏出去一句话,杨烈在京城养的探子就能把消息送回贵州。
殷正茂甚至怀疑,自己从浙江出发的第二天,杨烈就已经知道了。
但他没料到杨烈动手这么快,封得这么死。
“湖广那边呢?俞咨皋到了没有?”
“到了,在铜仁府外三十里扎营,但过不去。”
周应桢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俞将军昨天送来的,走的急递。”
殷正茂接过来拆开,扫了两眼。
俞咨皋的字写得张牙舞爪,笔画粗重,跟他这个人一样横冲直撞。
信里说的跟周应桢转述的差不多——清水江渡口全断了,他手里一万二千人堵在江这边,对面山上土司兵的火把晚上能照亮半边天。
在信末尾加了一句:末将恳请总督大人速拨攻城器械及火药三千斤。
殷正茂把信放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扎在一片河谷台地上,二月的贵州山里还冷得刺骨,雾气从山沟里往上翻,白茫茫的,把对面的山全吞了。
营帐一排排扎得整齐,但帐篷布面上结了层薄霜,几个巡营的兵卒缩着脖子从帐间走过去,脚步拖沓,一看就没什么精气神。
广东兵。
一万五千人,走了两个月,从亚热带的海边走到这云贵高原上,水土不服的、冻病的、拉肚子的,减员快两千。
还没开打,先折了一成多。
殷正茂放下帘子,转身回来。
“杨烈这个人,你查了多少?”
周应桢早有准备。
“杨烈,播州宣慰使。杨氏势力在播州盘踞百年,根深蒂固。”
“这几年趁着朝廷心思不在西南,不断扩充军队,相继灭了水西、安氏一些土司,势力不断壮大。”
周应桢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此人打仗不按常理,惯用伏击和夜袭,贵州本地卫所兵吃了好几次暗亏。”
“据说杨烈的战术并不高明,主要是其背后有个军师。”
“谁?”
“张四维,之前朝廷派去巡视西南的官员,后面就留在了杨烈身边当走狗。”
殷正茂听完没吭声。
他在心里把杨烈和自己过去打过的对手排了排——倭寇悍勇但散,一阵击溃就跑;
海盗贪利怕死,封住航路就软;
瑶民苗民缺甲少粮,围上三个月自己就垮。
杨烈不一样,这人有地盘、有兵、有粮、有山,还有周围一圈土司给他撑腰。
而且他封住了所有入口。
这是在告诉殷正茂——你来啊,来了你就进不去,进不去你就耗着,耗到粮尽兵疲,朝廷等不及,你殷正茂灰溜溜滚回去。
殷正茂搓了搓手指。
指尖冰凉,关节有点僵。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着金属碰撞和粗嗓门的叫骂。
周应桢皱了下眉,刚要出去看看,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陈九经大步跨进来,铁甲上沾着泥点子,脸涨得通红。
“大人!”
陈九经嗓门压不住,“抓了个探子!”
殷正茂没动。“什么探子?”
“营地外头抓的,苗人打扮,身上搜出来一封信。”
陈九经把一个油纸包拍在桌上,“是写给咱们营里某个人的。”
周应桢脸色变了,伸手去拿那个油纸包。
殷正茂比他快,一把捞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纸,上头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不像苗人写的。
殷正茂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捏着纸的手指收紧了。
“谁收的?”
“不知道,那苗人咬死了不说,嘴硬得很。”
陈九经咧了下嘴,“大人给个准话,我让人撬开他的嘴。”
殷正茂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人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触,包括你的兵。”
殷正茂看着陈九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陈九经张了张嘴,看见殷正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
陈九经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雾气和嘈杂声。
周应桢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殷正茂的袖口上。
他跟了殷正茂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读不懂殷正茂脸上那个表情。
“大人,信上写了什么?”
殷正茂没回答他,走回舆图前面坐下来,盯着那几个朱圈,盯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帐里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老周。”殷正茂忽然叫他。
“在。”
“杨烈封锁关口,需要多少兵力?”
周应桢算了算:“偏桥、铜仁、乌江渡三处,加上零散的隘口哨卡,至少一万五到两万。”
“他总共多少人?”
“连裹挟的苗民算上,估计三万出头。”
殷正茂的手指又敲在了舆图上,这回敲的不是关口,是关口后面那片空白——播州腹地。
“一万五守关口,剩下一万五守老巢。”
殷正茂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把一半兵力摆在外头,后面就薄了。”
周应桢眨了两下眼,没敢接话。
殷正茂抬起头来,看着帐顶,眼睛里映着那盏昏黄的灯火。
他想到赵宁。
赵宁给他这个差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银子我给你备着,仗你看着打,但有一条,三月之前,我要结果。
三月。
还有不到一个月。
正面强攻关口,没有三个月打不下来。
三个月之后,粮草断了,军心散了,朝廷里那帮人弹劾的折子能把他淹死。
但如果不走关口呢?
殷正茂低下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脊线中间,一条细细的蓝色线——一条溪流,从播州腹地的西南角蜿蜒而出,汇入赤水河。
那条溪流旁边,没有朱圈。
“去把陈九经叫回来。”
殷正茂的手指按在那条蓝线上,指甲盖把纸面压出了一道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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