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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口的风比大街上冷,灌进袖筒里,冻得人骨头缝发紧。海瑞拐进打磨厂胡同的时候,左肩扛着米袋子,右胳膊夹着油纸包的年糕,袖子里还塞着干货。
走起路来姿势别扭,活像个刚从集市上进完货的小贩。
十七号院的门虚掩着。
海瑞腾出一只手推门,脚刚迈进去,院子里传来一声脆响——劈柴的动静。
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正蹲在院子当中,拿斧头劈引火的细柴。
她穿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木屑。
听见门响,姑娘扭过头来,斧头还举在半空。
“爹?”
海莲愣了一下,斧头“咣”地丢在地上,人蹦起来就往门口跑。
跑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抿着嘴,眼圈泛红,但没哭。
那神情跟海瑞如出一辙——硬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委屈全压在牙根里。
“十一天。”
海莲竖起手指头,声音绷得很紧,“爹,十一天没回来。年夜饭奶奶等你等到子时,最后把你那双筷子收了。”
海瑞把米袋子换了个肩膀,往院子里走。
“忙完了。”
海莲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跑过来接过米袋子,手指一搭上去就缩回来:“爹,你手怎么这么凉?”
海瑞没答话,把年糕和干货一并递给她。
海莲低头翻了翻油纸包,看见桂花年糕,鼻尖红了一圈。
她最爱吃这个,从小就爱,每年正月海瑞都给她买。
“福哥儿呢?”
“在屋里陪奶奶剥花生。”
海莲把东西抱在怀里,声音小了下去,“奶奶这几天脾气不好,谁都不让提你。”
海瑞“嗯”了一声,往正房走。
正房门口挂着棉帘子,他还没掀帘子,里头就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
“谁回来了?是不是那个死在衙门里的?”
海瑞掀帘子进去。
屋里烧着炕,炕桌上摆着一簸箕花生,海中砥盘腿坐在炕上,小手剥得花生皮到处飞。
五岁的孩子正是坐不住的时候,屁股底下垫着的褥子都蹭歪了。
海母坐在炕头,背靠着叠起来的被褥,花镜架在鼻尖上。
七十三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她正拿锥子在纳鞋底,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福哥儿,告诉你爹,这个家没他的饭。”
海中砥抬起头,看见海瑞,小脸上先是一亮,随即看了看祖母,又把脑袋缩回去,继续剥花生,假装没看见。
五岁的孩子已经知道看眼色了。
海瑞在炕沿上坐下来,把袖子里的干货掏出来,搁在炕桌上。
红枣、桂圆、莲子,用油纸分开包着。
“买了莲子,您晚上熬粥。”
海母手上的锥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了海瑞一眼,那目光和海瑞盯人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凶,没什么特别表情,就是直愣愣地看着,看得人心里发虚。
“十一天。”
海母把锥子插进鞋底,声音不高不低,“你爹活着的时候,出海打鱼,最多七天回来。你比你爹还忙?”
海瑞没接话。
“去年你在淳安当知县,一年到头回来一趟,我忍了。前年你在辽东,山高路远,我也忍了。这回倒好,人就在京师,连过年都不回来,大年三十的饺子都不吃。”
海母把花镜摘下来,搁在炕桌上,“汝贤,你是不是觉得你娘死不了,就可劲儿地往外跑?”
海莲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听见这话,脚步放轻了,悄悄把水搁在炕桌角上。
海瑞伸手把热水端起来,先递到海母跟前。
“娘,案子急。腊月二十八接的差事,初八才定稿。中间不敢耽搁,怕出差错。”
海母没接水,把脸扭到一边。
“我管你什么案子。你当了多大的官,我不稀罕。你就是当了宰相,大年三十不回来吃饺子,就是不孝。”
海瑞把水搁回桌上,没再说话。
海中砥从花生堆里探出脑袋,小声说了句:“爹,奶奶初一哭了。”
海母回过头瞪了孙子一眼:“谁哭了?我眼睛进灰了!”
海中砥吓得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不敢吭声。
海莲站在门边,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
海瑞看着自己老娘,这张脸他看了四十多年了,上面的皱纹、斑点、倔强的嘴角,比任何案卷都熟悉。
年三十那天,他在衙门里比对银票号码的时候,其实想过这张脸。
想了一下,就接着干活了。
不是不惦记,是惦记了也回不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银耳环。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素面的,没有花纹,前门大街上银匠铺里买的,花了二两银子。
“给您的。”
海母斜了一眼,哼了一声。
“我这把年纪了戴什么耳环,又不是小姑娘。”
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来了。
海母拿起耳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的褶子动了动,那是想笑又硬忍着的痕迹。
她把耳环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在海瑞胳膊上拍了一下。
“瘦了。”
海母声音突然矮了下去,“脸上的肉都没了,眼窝子都陷进去了。”
海瑞:“没瘦。”
“你自己照镜子去!”
海母又拍了他一下,这回重了点,“那个什么案子就这么要紧?比你的命还要紧?”
“案子了结了。”
海瑞说,“以后不会了。”
海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转过去,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海莲!去厨房,把腊月二十九包的饺子下了。冻在缸里的那些,还剩不少。再把你爹买的年糕切了热一热。”
海莲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海中砥一听有饺子吃,从炕上蹦下来就要追姐姐。
海母一把薅住孙子后领,把人按回炕上:“你给我老实剥花生,偷吃一颗我打你手板。”
海中砥委屈地瘪了瘪嘴,继续剥花生。
海瑞坐在炕沿上,屋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
王氏不知什么时候从东厢房过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帮海莲烧火。
这就是王氏的脾气——不埋怨,也不问,该干什么干什么。
当年在淳安的时候,海瑞连着半个月住在衙门里,回来之后王氏也是这样,热水烧好了搁在桌上,饭做好了端上来,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海瑞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王氏正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三十出头的人了,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海瑞在外头忙了十一天,她在家里伺候婆婆、看管孩子,同样没闲着。
“饺子多下点。”海瑞说。
王氏往灶膛里塞了根柴,没回头:“够吃的。”
海莲在旁边切年糕,闻言抬头看了爹娘一眼,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切。
半炷香的工夫,饺子上了桌。
冻饺子煮出来卖相差些,皮有点烂,但馅儿是白菜猪肉的,咬一口汤汁饱满。
年糕热好了码在盘子里,桂花的香味飘满了屋。
一家五口围在炕桌前,海母坐上首,海瑞和王氏坐两边,海莲带着弟弟挤在一处。
海母拿筷子夹了个饺子搁在海瑞碗里,嘴上还是没好气。
“吃。瘦成什么样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虐待你。”
海中砥已经等不及了,小手抓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花生皮还粘在手指头上。
海莲给弟弟擦了把脸,自己夹了块年糕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
海瑞吃了一口饺子。
白菜猪肉馅,王氏调的,和去年一个味道。和前年一个味道。
窗外头的风小了些,胡同里有人放了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海中砥扔下筷子就要往外跑看热闹,被海母一筷子敲回来。
“吃完再去!”
海中砥捂着手背,瘪着嘴坐回来,眼睛还往窗户那边瞟。
海瑞埋头吃饺子,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
王氏看了他一眼,起身又去厨房下了一锅。
海母把耳环戴上了,对着窗户照了照,伸手摸了摸耳垂。
“海莲,你看奶奶戴这个好不好看?”
海莲凑过去看了看,认真地点头:“好看,奶奶年轻十岁。”
海母“哼”了一声,嘴角翘了起来,这回没忍住。
海瑞抬头看了一眼老娘耳朵上的银耳环,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了。
王氏端着第二锅饺子进来,搁在桌上,拿勺子给海瑞碗里又舀了六个。
海瑞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氏垂着眼,把勺子放回盘子里,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报纸上的事,邻居嫂子给我念了。”
她顿了一下,把海中砥面前掉在桌上的饺子馅儿拢了拢。
“写得好。”
海瑞端起碗,没接话。
炕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的香味、年糕的甜味混在一块儿,把这间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海中砥终于吃完了碗里的饺子,趴在炕桌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最后一块桂花年糕。
海母把年糕夹起来,搁进孙子碗里。
“吃吧。”
海中砥两手捧着年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门外的鞭炮又响了一挂,这回近,像是隔壁院子放的。
海莲趴到窗边往外看,窗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她回过头来,冲海瑞笑了一下。
“爹,咱家算是补上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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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汇报下:昨天催更919,差一点点就达标了。
不过不要紧,各位大大的为爱发电圆满达标~
所以两章加更依旧奉上!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补充:为爱发电过六十,依旧全额加更。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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