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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家旧钟当夜就响了。那钟声不是城中报时的动静,而是一长两短,冷得像铁器敲空骨。
钟声从临渊城西南一路滚过去,最终停在葬舟渡外那片早该干死、这两天却反复往外翻黑泥的旧滩上。
折枪台,真开了。
苏长夜一行人到时,问骨楼的人已经先下去了。
旧滩外围插着一圈骨灯,灯芯不是火,是泡得发白的鱼骨。灯一亮,黑泥里那些本来还在慢慢鼓泡的暗流便被照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滩下真埋着一整片被人折断后扔进河底很多年的枪架,如今随着第一门点外环一醒,这才又把骨一节节顶上来了。
宁无咎没亲至。
来的是他手底下最会下泥捞骨的那一拨人。
七人,黑衣,赤手,腰后挂的不是刀,是一把把专剔关节的短钩。站位也不乱,正卡在泥滩七个最容易起枪气的方位,一边往下钉骨桩,一边拿网去拖中间那截已经开始露头的黑东西。
陆观澜只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那不是普通枪。
至少不是后来人随便在葬舟渡埋下去的兵器。那一截黑东西虽然还只露出半个枪尾,可尾端那道已经烂得只剩半圈的铁箍,和惊川枪尾太像。不是一模一样,是一脉的味。
问骨楼这些年真截过陆家的东西。
“先别动。”萧轻绾低声提醒。
“动慢了,连泥都归他们了。”陆观澜话音一落,人已提枪下滩。
黑泥先吞脚。
再吞膝。
葬舟渡这地方本来就不是普通泥,是很多年烂货、骨屑、渡尸和沉脏水一层层淤起来的旧滩。人一下去,不止腿被陷,连体内血气都像会被它顺着靴底一点点往下吸。
可陆观澜就是这么下去了。
没轻功掠。
没走旁门。
惊川枪尾一路拖泥,拖出一条直线,硬生生朝那截半露不露的黑枪尾冲。
问骨楼领头那人终究抬头,眼神很阴。
“陆家的人?”
“把你那双狗爪拿开。”陆观澜连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泥中心那一截黑枪,“不然老子待会儿先把你骨头一根根拔出来。”
那人笑了笑,像早料到会来这一幕。
“晚了。”
“这杆东西埋太久,早就不是谁姓陆就能拿。”
“谁先把它从淤底拽出来,它认谁。”
“你也配说认?”
陆观澜脚下一沉,惊川猛地往前一送,不是扎人,是先扎泥。
枪入滩半尺,整片黑泥竟像被那一点枪意直直搅醒,底下嗡地回了一声闷响。紧接着,原本只露半截的黑枪尾竟往上顶了寸许。
问骨楼七人同时变色。
显然他们先前拖了这么久,真没拖动。
说它是力不够,还不如说是味不对。
这杆旧枪不愿起。
或者说,它一直在等一口更像陆家的气,猛地把它从这堆烂泥账里拖出来。
“拦住他!”领头那人不再装,短钩齐出。
七个人一动,站位也跟着合,黑泥里那七根骨桩同时亮起灰纹。不是单纯困人,而是要借这片旧滩下的死脏先把陆观澜脚下这一口气抽空。等他一软,他们再慢慢上去接枪。
算盘打得不坏。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陆观澜最不怕的就是这种要把人慢慢泡软的局。
他打仗从来不是越磨越顺那一路。
他是越脏越疯。
第一把短钩刚擦到肩头,陆观澜连躲都没躲,任那一下把肩口拉开半寸血肉,手里惊川却借这一痛当场往泥底又送了半尺。第二人从侧面扑来,短钩专剜他握枪那只手,陆观澜反手一抬,枪杆不是挡,是直接拿自己小臂硬撞,把对方肘骨先撞裂。
泥上人看得牙酸。
泥下那截黑枪却像终于被这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野气死死惊着了。
枪尾又起一寸。
这一次,连枪身中段一道被泥封死很多年的裂纹都露了出来。裂纹旁边,隐隐有两个很旧的字。
守关。
楚红衣已从泥边切入。
她不下中圈,只绕着最外一层骨桩走。短剑每出一次,就切一根桩。她不和问骨楼的人纠缠,她只拆局。萧轻绾则在更外围落灰印,把那些想顺泥底去缠陆观澜脚踝的黑线径直压断。姜照雪最后一点一点把火签钉在泥边,防的是问骨楼拿死人泥回养落影。
苏长夜没有先动问骨楼领头那人。
他先看枪。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场争的不是谁杀人更快,而是那杆枪到底起不起。枪若不起,问骨楼就算今天全死这,折枪台也还是空。
果然。
泥中心那截黑枪再往上抬了两次后,忽然不动了。
不是没力。
是滩下更深处,有另一股东西拽住了它。
随即,整片泥心同时鼓起三团黑包,三个披着烂甲的泥人从下头慢慢站了出来。不是活尸,是守渡旧兵骨被葬舟滩里的黑泥糊住,借这一轮枪气回返,先把最后一关堵上了。
它们没眼,脸也平,肩上却都挂着半截烂枪缨。
陆观澜一看到那缨,神色反而更沉。
真要分辨,这不是怕,分明是认出来了。
这三具不是敌。
至少最早不是。
它们是很多年前和这杆枪一起埋下去的人。
埋在这里守关,守到骨都和泥搅成一锅,如今枪一起,它们也跟着起。
“别动它们的缨。”陆观澜突然吼了一声。
楚红衣本来已掠到最左那具泥兵后心,闻言剑势微偏,先切对方后腿。泥兵轰然半跪,肩上那半截烂缨果然没掉。
陆观澜自己则一下迎上中间那具。
惊川不起花,不抖枪。
就是一记最直最硬的顶。
顶胸,顶喉,顶那具泥兵和黑枪之间最后那点拽力。
砰!
泥兵胸口被顶塌一块,脚下却也往后滑了半尺。就在这半尺里,泥底那杆黑枪忽地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嗡鸣。
像一个很多年没张口的人,总算在肺里剩下那点泥水之外,再迎面吐出了一口气。
“起!”
陆观澜浑身青筋都绷了起来,双手往后一拽。
黑枪终是破泥而出。
不是整杆。
只起了七成。
枪头仍断着,枪身也坑坑洼洼,像被很多次重砸后硬埋进泥里。可它一出滩,那股一直压在葬舟渡上空的旧枪气便像这才找回了主心,生生朝四周炸开。问骨楼七人被这股气一震,当场口鼻溢血。最靠前那领头人还想再扑,苏长夜这才动。
青霄斜落。
一剑切喉。
那人两手还维持着抓网姿势,头却先飞了。
其余六人见头领一死,骨桩也断了四根,阵立刻乱了。陆观澜根本不给他们退的空,抓住那杆半断黑枪反手一扫。不是用惊川,是直接拿那杆刚起的旧枪去拍。拍中的瞬间,三个问骨楼黑衣人腰骨齐断,人像烂柴一样横飞出去。
剩下的两具泥兵却没再拦他。
它们只是各自拖着半残泥身,慢慢站回黑滩两侧,像最后这一关,他们已经认完了。
陆观澜喘着粗气,低头看手里那杆枪。
枪尾最底那圈铁箍已经完全露出,上头果然嵌着半个被泥封住很多年的陆字。字很浅,可够了。
这不是别人能乱攀的旧物。
是陆家当年真压在这片旧渡口下的一杆守关枪。
枪一出,太衡门方向立刻传来第二声钟响。
折枪台,认主一半。
而那三具泥兵也在钟响后缓缓低头,肩上烂缨无风自断,落进泥里。
陆观澜看着那几缕烂得只剩丝的枪缨,喉结重重动了一下,终究只骂了句很轻的。
“他娘的。”
“你们守得真难看。”
话很糙。
可他握枪的那只手,却更稳了。
也就在这当口,那杆黑枪断口深处忽然滑出一枚小小铁签。
铁签上刻着两个字。
与其说是折枪,不如说是——镇台。
第一门点外环真正的路,果然还不止太衡门前那一圈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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