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官骨井那一下轻响,没有传出井外。可临渊城里该闻到味的人,还是闻到了。
苏长夜一行人才出井,太衡门北侧那条高桥上已经多了个人。
闻青阙。
他今天没穿宗门真传常用的白纹大袍,只一身极净的青白短衣,背后三剑仍在,却只解开了最左边那柄的剑扣。人站在桥栏边,不像拦路,更像专程来看一眼井里到底探出了什么。
“官骨井有动静?”他先开口。
不高,也不套近乎。
苏长夜抬眼看他:“你问得太像你家也在井里埋过东西。”
闻青阙没否。
“闻家不埋骨。”
“只负责听。”
这话听着像绕,其实已经算明说。
萧轻绾眼神微沉。
闻家。
州榜前列,世族里不算最老,却是天渊州这一代最会听风、也最会在风里先站稳位置的一支。可很少有人知道,闻家最早那条线并不是卖消息发起来的,而是守钟。
守的就是门前钟。
闻见不对,就敲。
闻见该死的人过去了,也敲。
很多年下来,守钟的活慢慢变成了闻风、放风、卖风。如今闻家还剩多少旧骨,谁都说不准。可闻青阙今天主动站到官骨井外,说白了,就是闻家也不想再装不沾第一门点这层旧血。
“你既然会听。”苏长夜看着他,“就该听见这里不欢迎旁人堵桥。”
“旁人?”闻青阙眉梢挑了一下,像觉得这两个字有点意思,“你在州里站稳了吗,就先把别人都当旁人。”
“站不站稳,跟砍不砍你没关系。”
这句落下时,桥上风才真正动了。
闻青阙这才把那柄最左边的剑拔了出来。
不是全拔。
半尺。
可就这半尺,桥下路面和两侧瓦檐都像一瞬薄了半层。太玄剑宗真传的锋,不是黑河那种往死里压的狠,更像很高的地方落下一道太干净的线,干净到能把你身上多余那层皮先剥掉。
“我今天不为门。”闻青阙盯着苏长夜,语气也冷了些,“就想先看看,官骨井下面那一下,到底是门在认你,还是你在借门装样。”
陆观澜在后头听得火起,惊川刚抬半寸,就被苏长夜一抬手按了回去。
“你想看。”苏长夜抬脚上桥,“那就自己来。”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废话。
也没多余招呼。
苏长夜第一步踏上桥心时,闻青阙半出鞘那柄剑已经彻底拉直。剑色素白,锋里却藏了一点极细极凉的灰蓝。像剑一直在云上走,很少沾泥,所以一落下来,泥就显得尤其脏。
苏长夜没等他先动。
青霄平直前斩。
不试。
也不绕。
闻青阙手腕一翻,白剑斜贴着青霄剑锋切过,想先借这一碰把苏长夜剑里的骨意摸清。可青霄刚一沾上,那股比黑河时更硬、更不顺阵的冷便一下顶了回来。
闻青阙眼底终究掠过一点真色。
真要分辨,这不是惊,分明是确认。
这人身上那道被门点认到一半的灰线,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谁在背后替他喂的。门是真的在碰他。
苏长夜却不给他多想的空。
一剑被贴开,第二剑便已顺势向下,直接切他右肘。闻青阙脚下错开半寸,白剑反撩,攻的却不是青霄,而是苏长夜胸前那块断剑铁片的位置。
他也看见了。
看见天阙台、黑河、官骨井这几处异动,最后总有半寸劲,是朝那地方去的。
很好。
那就先试那里。
苏长夜眼神一冷,左手直接压鞘。不是守胸,而是借鞘口一顶,把闻青阙那道白剑生生顶歪了半指。紧接着,他整个人近身撞入,剑锋不再走桥面,而是改走肩颈。
这一下很黑。
也很北陵。
闻青阙终于第一次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不敌,是这人比他想的更脏,也更肯把杀人那一套用在最该直的时候。太玄剑宗里很多人一到桥上便先想着漂亮,苏长夜不想。他只想把你最短那一口气迎面掐掉。
闻青阙退,苏长夜跟。
白剑与青霄连碰七次。
每一次都是极短的线,极硬的撞。
桥栏一段段裂开,底下石桥拱也被震出细纹。陆观澜越看越兴,后头那些围观州修却越看越沉。因为闻青阙不是谁都能逼退的,至少在临渊城年轻一辈里,很少有人能把他这么快从“看你一眼”打成“必须往后让一寸”。
可也就在第八剑将落未落时,桥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嚓。
像有人踩断了什么细骨。
苏长夜和闻青阙几乎同时变色。
与其说是为彼此,不如说是桥下那股味变了。
一具刚才还缩在桥洞阴影里装死的老乞丐尸,忽然毫无征兆地立了起来。它身上没任何门修气息,也不带宗门印记,就是个昨夜被冻死在桥洞边、早该等人抬走的普通烂命。
可此刻它一抬头,眼里却全是灰白。
九冥落影。
而且比照骨巷那一回更顺。
顺得像第一门点外环这些天死掉的每一个人,真都已经开始被它记了味。
闻青阙白剑立刻调头。
苏长夜更快。
两道剑光同时下压,直取尸喉。
老乞丐尸却像早知道他们会这样,脖子一缩,整个背脊猛地拱起,脊骨下方竟噗地弹出三截半透明的灰刺。刺不长,却阴,专扎桥上那种正在互相试刀的人。
一旦被刺中一截,不死也得先乱一步。
闻青阙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锋总算真露出来了。
他白剑不再留半寸,整把拉满,一剑自上斩下,把那三截灰刺连背骨一并剁开。苏长夜则借着尸身被剁偏那一瞬,青霄从它下颌直挑到眉心,生生把里头那缕借影灰意整个翻了出来。
灰意一出,老乞丐尸当场塌下。
可那缕灰却还没散,像一截极细的烟,准备顺桥缝往太衡门方向溜。
姜照雪不知何时已到了桥头,抬手就是一根火签。
签不大。
火也不盛。
可那缕灰一碰,竟像碰上了什么旧时最不想碰的东西,瞬间扭曲起来。
“承火又在。”那缕灰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啧,“难怪味更全了。”
闻青阙这回听得清清楚楚,眸子真正沉了。
“它连这种死在桥洞边的人都能借了。”
“以后临渊城每天抬出去多少尸,它就能多摸多少手。”姜照雪把火签压到底,灰烟终是烧尽,“第一门点若再开大一点,死人就不只是死人了。”
闻青阙没回。
他只是看向苏长夜,片刻后,白剑缓缓归鞘。
“你这骨,不是装的。”
“你这话,倒像句废话。”苏长夜收剑。
闻青阙扯了扯唇角,像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那就再给你一句不废的。”
“闻家旧钟,今夜会响。”
“钟一响,折枪台先开。”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桥尽头,才偏头留了最后半句。
“太衡门开前三刻,我会拔第三剑。”
“到时不是看。”
“是真拦你。”
风从桥上过去,带着一股极淡的钟铜腥味。
苏长夜看着他背影,没回一个字。
桥下那具老乞丐尸却在这时彻底摊平,胸口烂布里滑出一枚极小的铜片。铜片背面刻着一只半睁的眼,正面则压着两个被尸液泡得发黑的字。
折枪。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