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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在龙脉深处的一条旧道上。那旧道是叶无道三年前自己挖的。
“这路是你挖的?”
“是我挖的。”
“挖了多久?”
“二十五天。”
“为什么要挖?”
“因为我要把龙气从这儿引出去。”
“引出去之后呢?”
“引出去之后,四大家族的龙脉之争就停了。”
“那这二十五天,你就一个人挖?”
“一个人。”
石敢当往旧道的深处看了一眼。
“叶哥。”
“嗯。”
“你那时候,什么修为?”
“普通人。”
“普通人挖二十五天,能挖成这样?”
“能。”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怕。”
“怕就不怕累?”
“怕比累厉害。”叶无道缓缓开口,“累能停,怕停不了。”
三人往前走。
旧道走到尽头,有一处塌了。
“塌了?”
“塌了。”
“什么时候塌的?”
“不知道。”
“那石头是不是从这儿走的?”
叶无道蹲下去,看塌下来的土。
“这土是新的。”
“多新?”
“一年。”
“那石头走了一年?”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它走的这一路,都塌了。”
“那它走到哪儿了?”
“往上走。”
“往上?往上不就出山了?”
“对。”
“出山之后呢?”
“出山之后,就进了一处地方。”
“什么地方?”
“人多的地方。”
塌方后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很小。
屋里有一张石床,一只破碗,一盏灭了很久的灯。
叶无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叶哥?”
“这间屋子,我睡过。”
“睡过多久?”
“二十五天。”
“就是挖道那时候?”
“对。”
“你为什么不回去睡?”
“因为回去了,就出不来了。”叶无道缓缓开口,“那时候,四大家族都盯着我。”
石敢当往屋里看了一眼。
“那这屋子现在有人住么?”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盏灯,是我走的时候吹的。”
叶无道走进去,把灯提起来。
灯座下有一行很小的字。
“这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
“写的什么?”
“我写的四个字。”
“哪四个?”
“我还活着。”
叶无道把灯放下。
“现在,有人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四个。”
“什么字?”
叶无道把灯翻过来。
灯座底下,是八个字。
前四个是“我还活着”。
后四个是“你别回来”。
“二十五天,你一个人挖,吃什么?”
“吃干粮。”
“喝什么?”
“喝山里的水。”
“睡觉呢?”
“睡四个时辰。”
“为什么只睡四个时辰?”
“因为多睡一个时辰,外面就多一个人知道这地方。”叶无道缓缓开口,“知道的人多了,我就挖不完了。”
石敢当站在旧道里,忽然蹲下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道壁。
“这壁上有痕。”
“什么痕?”
“手指的痕。”
“对。”
“这是你挖的时候留下的?”
“对。”
“你这痕,比我想的深。”石敢当缓缓开口,“挖石头,手指不会留这么深。”
“那不是挖石头留的。”
“那是什么?”
“是我扶着壁走的时候留的。”叶无道缓缓开口,“我那时候,每天挖到手上都是血。”
“血留在壁上,渗进去了。”
石敢当站起来,看了他很久。
“叶哥。”
“嗯。”
“你那时候,知不知道你自己能活下来?”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挖?”
“因为我娘死在这地方。”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挖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把这地方挖穿。”
“那这间屋子,你为什么要留着?”
“没留。”叶无道缓缓开口,“是我走的时候,忘了搬。”
“忘了搬?”
“对。”
“这屋子里的东西,还有用么?”
“没用了。”
“那为什么还要来看?”
叶无道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看看,我走的时候,留下的是什么。”
“留下了什么?”
“四个字。”
“我还活着。”
“对。”
“那你现在,还活着么?”
叶无道笑了一下。
“活着。”
“可那四个字,比我写的时候,淡了。”
“淡了会怎样?”
“淡了,就说明这屋子,已经开始忘了写它的人。”
“叶哥,你在这屋里住了二十五天,有没有人来看过你?”
“有一个。”
“谁?”
“一个老人。”
“什么老人?”
“白眉,穿旧袍。”叶无道缓缓开口,“他来过两次。”
“他来做什么?”
“第一次,是看我挖到哪儿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给我送药。”
“什么药?”
“治手的药。”
石敢当顿了一下。
“那这老人,现在还在么?”
“不知道。”
“他叫什么?”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他从来没说自己叫什么。”
“那你后来见过他么?”
“见过。”
“在哪儿?”
“在学院。”
“在学院?”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我进学院的第一天,就看见他了。”
“他是谁?”
“一个酒鬼。”
“叶哥,我有一句话想问。”
“你问。”
“你在这屋里,写‘我还活着’的时候,想的是谁?”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想的是我自己。”
“自己的什么?”
“想的是,我得活到出去那天。”
“为什么非得出去?”
“因为外面有人欠我一条命。”
“谁?”
“我爹。”
“那你出去之后,杀了么?”
“杀了。”
“杀完了呢?”
“杀完了,我还是没出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无道缓缓开口,“我出了监狱,可我没出那二十五天。”
石敢当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现在,出去了没有?”
“不知道。”
“那怎么知道?”
“等我什么时候,能在这屋里待一夜,就知道。”
“叶哥。”
“嗯。”
“那老人给你送药,你为什么没问他叫什么?”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等你哪天不挖了,我再告诉你’。”
“那你后来不挖了,他告诉你了么?”
“告诉了。”
“他叫什么?”
“他说他姓什么不重要。”叶无道缓缓开口,“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是替一个人来看你的’。”
“替谁?”
“他没说。”
“那他说了之后,就走了?”
“走了。”
“走去哪儿?”
“往山上去。”
“山上有什么?”
“那时候我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现在我知道了。”
“山上有什么?”
“有一个压点。”
“叶哥,这间屋子,我们走的时候,要不要封?”
“不封。”
“为什么不封?”
“封了,这地方就没人知道我来过。”
“不封呢?”
“不封,有人来的时候,能看见‘我还活着’四个字。”
“看见那四个字,有什么用?”
“有用。”叶无道缓缓开口,“这四个字,是写给这三年里的我自己的。”
“那‘你别回来’四个字呢?”
“那四个字,是写给现在的我的。”
“这旧道,你走出去了几次?”
“没走出去。”
“没走出去?”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这旧道挖到一半,我就被封了。”
“被封?”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四大家族的人,把出口封了。”
“封了几天?”
“七天。”
“七天里你吃什么?”
“不吃。”
“不吃七天,你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我不出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无道缓缓开口,“我不出去,他们就不敢进来。”
“为什么不敢?”
“因为这地方是他们家的命根子。”叶无道缓缓开口,“他们怕我炸了。”
“你要是不出去,就饿死了。”
“我饿到第三天,他们就从后头挖了个洞。”
“他们为什么给你挖洞?”
“因为他们要活的。”叶无道缓缓开口,“死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那他们问了什么?”
“问我龙气在哪儿。”
“你说了么?”
“说了。”
“为什么说?”
“因为我说的是假的。”
石敢当笑了一声。
“你这人,从那时候就会骗人。”
“不是骗。”叶无道缓缓开口,“是把他们的时间拖住。”
“拖住有什么用?”
“拖住,我就能把那条道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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