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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疯魔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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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罡风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韩小莹当时正坐在窗边练功。菩提心法第一层她已经练了三天,丹田里那团热气从最初的一丝变成了一缕,虽然微弱,但已经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内力沿着任脉缓缓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再下沉回到丹田,一个周天下来,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冬天喝了一碗热汤。

    她听到床上有动静,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

    武罡风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灰败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看着韩小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长剑上,又移回来,微微皱了皱眉。

    “你救的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韩小莹点头:“你在六和塔下面晕倒了,我把你抬回来的。”

    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过的干净中衣,又看了看床头放着的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汤。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多管闲事。”

    韩小莹愣了一下。

    “我说,你多管闲事。”武罡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不需要你救。”

    韩小莹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花了银子、花了力气、花了三天时间守在这个人床前,端药喂水,擦身降温,换来的就是一句“多管闲事”?

    但她没有发作。她是武校教练出身,见过太多嘴硬的学生——明明受伤了死撑着不肯说,你帮他处理伤口他还嫌你多事。这种人通常不是不知好歹,而是不想欠人情。

    “你说得对,”韩小莹平静地说,“我确实多管闲事。但管都管了,你现在说这个也没用。”

    武罡风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般人听到这话,要么生气,要么委屈,这个年轻姑娘却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韩小莹。”

    武罡风的眼皮跳了一下。“江南七怪,越女剑韩小莹?”

    “你听过我?”

    武罡风没有回答。他重新打量了韩小莹一遍,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江南七怪的名头在江湖上不算大,但也算一号。你怎么会一个人在临安?你那几个哥哥呢?”

    “分头办事,我一个人走一路。”

    “一个人?”武罡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你一个三流武功的小丫头,一个人闯江湖?”

    韩小莹没有反驳。在武罡风这种五绝弟子眼里,三流武功确实不够看。她只是淡淡地说:“所以我才需要找武功秘籍,提升自己。”

    武罡风听到“武功秘籍”四个字,眼神微微一变,但没有追问。他撑着身体坐直了一些,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韩小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受过很严重的伤——不是骨折,而是某种长期的、慢性的病变。

    “你的腿……”韩小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不该问。

    武罡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薄被下面,两条腿的形状有些不对劲——膝盖以下的部位明显比正常人细了一圈,像是肌肉已经萎缩了。

    “旧伤,”他简短地说,“很多年了。”

    韩小莹没有继续问。她隐约猜到了一些——黄药师打断弟子双腿的传闻,在书里确实有记载。但眼前这个人的腿虽然萎缩了,却还能走路(她把他从六和塔下扛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他的腿并不是完全不能动的),说明伤势没有传闻中那么严重,或者后来经过了某种治疗。

    “你不是有病,”韩小莹忽然说,“你是中毒。”

    武罡风抬起头,目光锐利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郎中说你是内伤加旧疾,但你的脉象不太对。”韩小莹斟酌着措辞,“我虽然不懂医,但我看得出来——你的症状不像普通的内伤。高烧不退,忽冷忽热,皮肤下面有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蛇毒的特征。我以前见过。”

    她没有说谎。在武校的时候,有一个学生在山里训练被蝮蛇咬了,症状和武罡风有几分相似——高烧、昏迷、皮肤下出现网状的红纹。但那个学生及时打了血清,很快就好了。武罡风的情况比那严重一百倍——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和血肉融为一体,不是一朝一夕能清除的。

    武罡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出了深深的法令纹和眼角的细纹。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三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十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四处寻药治腿,在岭南的深山里遇到了一条蛇。不是普通的蛇,通体漆黑,头上有金线,只有筷子那么长。我被它咬了一口,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伤口发麻。我以为没事,就没有在意。”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三个月后,我开始发烧。半年后,我的腿开始萎缩——不是因为原来的伤,而是蛇毒。那蛇毒会慢慢侵蚀经络,先是腿,然后是腰腹,最后是五脏。找了很多郎中,没人能解。有一个老大夫说,这种蛇叫‘金线铁线蛇’,古籍上有记载,但从来没有解药。”

    韩小莹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武罡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本来以为还能撑个一两年,最近这半年来,毒发得越来越频繁。这次来临安,就是想在被毒死之前,给先祖烧柱香。”

    “先祖?”

    武罡风的眼神变得悠远。“我祖籍清河县,和武松武二爷是同族。论起来,我是他的后人。”

    韩小莹的嘴巴微微张开。

    武松。《水浒传》里的武松。景阳冈打虎、怒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那个武松。

    “武二爷在六和寺出家,后来坐化在那里。”武罡风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隔着大半个临安城看到那座塔,“我小时候常听家里老人讲他的故事。景阳冈打虎,快活林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后来上了梁山,再后来征方腊断了胳膊,在六和寺出家。他老人家圆寂之后,就葬在六和寺后面。我一直想来烧柱香,一直没来成。现在快死了,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韩小莹看着他清瘦的、灰败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这个人快要死了,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他唯一惦记的是——在死之前,给先祖上一炷香。

    “那你烧了吗?”她问。

    武罡风苦笑了一下。“走到塔下面就撑不住了,连香都没来得及点。要不是你……”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韩小莹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原著里的一段——曲灵风在牛家村。那个被黄药师打断双腿逐出师门的曲灵风,隐居在牛家村,开了一家小酒馆。按照时间线,现在的曲灵风应该还活着,还没有去大内盗画,还没有死。

    曲灵风是武罡风的师兄。

    如果武罡风是来临安给武松烧香的,那他知不知道曲灵风也在这附近?

    “武大哥,”韩小莹试探着开口,“你来临安,除了给武二爷烧香,就没有想过去看看别的故人?”

    武罡风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的师兄曲灵风,好像就在临安附近。”

    武罡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盯着韩小莹,眼神从漠然变得锐利,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你说什么?”

    “曲灵风,”韩小莹说,“你的师兄。我听江湖上的人提过,说他被赶出桃花岛之后,在临安城外的一个村子里隐居,好像叫……牛家村。”

    武罡风的嘴唇微微发抖。他撑着床沿坐直了身体,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你确定?牛家村?”

    “我不确定,只是听说。但我觉得值得去看看。”

    武罡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萎缩的双腿,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曲师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几年了。我以为他……”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韩小莹没有催他。她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做决定。

    过了很久,武罡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

    “韩姑娘,”他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你送我去牛家村。让我见一面曲师兄。”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作为谢礼,我把先祖传下来的一套杖法送给你。”

    韩小莹愣了一下。“杖法?”

    “疯魔杖法,一百零八式。”武罡风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鲁智深前辈传下来的绝学,他在六和寺坐化之前传给了武二爷,武二爷又传给了武家后人。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我手里。”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鲁智深。花和尚鲁智深。梁山好汉里步战第一的人物,力能拔树,勇冠三军。他的杖法,刚猛程度不在降龙十八掌之下。

    “我中了蛇毒,时日无多。”武罡风继续说,“这套杖法如果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我不甘心。但我又不愿意随便找个人传——我看不上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你救了我的命,不求回报。你送我去见曲师兄,让我了了这个心愿,我把疯魔杖法的秘籍给你。这不是教你武功,是一场交易。你帮我,我给你谢礼。谁也不欠谁的。”

    韩小莹看着他那张清瘦的、灰败的、写满了疲惫的脸,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行,”她说,“我送你去牛家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们认识才三天,你根本不了解我。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秘籍,转头就去卖钱?”

    武罡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你一个三流武功的小丫头,敢一个人闯江湖,敢在废墟里找秘籍,敢救一个不认识的人,还敢对着一个快死的人讨价还价。这样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韩小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你等着,我去雇辆车。”

    ---

    韩小莹在城里雇了一辆骡车。车不大,但铺了厚厚的稻草和褥子,能躺着也能坐着,对武罡风这种病人来说足够了。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孙,对这一带的路很熟,说牛家村在临安城东北方向,大概四十里地,走大路要两个时辰。

    韩小莹把武罡风扶上车,让他半躺在褥子上,自己坐在车尾。长剑放在手边,菩提心法的册子揣在怀里。

    骡车出了临安城,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

    六月的江南,田野里一片碧绿。稻禾刚刚抽穗,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一样起伏。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有人在田埂上放牛,有孩子在池塘里摸鱼。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在蓝天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韩小莹靠在车栏上,看着这片宁静的田园风光,心里却一点也不宁静。

    她在想武罡风说的那些话。疯魔杖法、鲁智深、武松、六和寺——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从未在原著里见过的隐藏故事线。金庸的小说里没有写过这些,但并不意味着不存在。江湖这么大,总有很多故事没有被写进书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系统说的“隐藏武功”,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不是系统把武功藏起来了,而是这些武功本身就藏在江湖的角落里,等着有人去发现。系统只是提供了一个线索,真正的探索,要靠她自己。

    “韩姑娘,”武罡风的声音从车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师兄曲灵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曲师兄啊……他是我们师兄弟里最聪明的。读书多,见识广,武功也学得快。师父最喜欢他,把很多东西都教给了他。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太想讨师父欢心了。”武罡风的语气里有一丝苦涩,“他被赶出桃花岛之后,一直想回去。他以为只要他能弄到足够珍贵的书画,师父就会原谅他。”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故事——曲灵风去大内盗画,最后死在了那里。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按照时间线,现在的曲灵风应该还没有去盗画。他还活着,还住在牛家村,守着他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儿。悲剧还没有发生。

    “你师父……”韩小莹斟酌着措辞,“真的那么狠心?你们都被赶出来了,他就从来不想让你们回去?”

    武罡风的脸色冷了下来。“韩姑娘,桃花岛的事,不要多问。”

    韩小莹识趣地闭上了嘴。桃花岛的人都是偏执狂——她在书里就知道。黄药师偏执,他的弟子们也偏执。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武罡风宁可把祖传的杖法当谢礼送人,也不肯“指点”她几句武学——这不是吝啬,是规矩。桃花岛的规矩。

    她想起了原著里黄药师的弟子们:陈玄风和梅超风偷了《九阴真经》叛逃,黄药师把剩下的弟子全部打断双腿逐出师门。曲灵风在牛家村隐居,陆乘风在太湖开归云庄,武罡风不知所踪,最小的冯默风在铁匠铺里打铁。这些人没有一个回去找过师父,不是不想,是不敢——桃花岛的规矩,逐出师门就是永绝。

    武罡风不指点她武功,不是不想教,是不能教。他的一身所学都是桃花岛的,教给别人就是坏了师门的规矩。但疯魔杖法是武家祖传的,和桃花岛无关,他可以随意处置。

    想通了这一层,韩小莹反而释然了。

    骡车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变成了丘陵,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牛家村快到了。

    骡车刚进村口,韩小莹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背着手,正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一道疤——和她在临安城里看到的那个“可疑的人”一模一样。

    韩小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人她在临安城“游览”的时候见过——当时他穿着便服,在街头和一个小贩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北走了。她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举止不像普通百姓——站姿太正,目光太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兵器。

    现在他出现在了牛家村。

    他是谁?他来这里做什么?

    那个人看到骡车驶来,目光在车夫和韩小莹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了车棚上。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仿佛能看穿车棚的布帘,看到里面躺着的人。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

    “怎么了?”武罡风在车里低声问。

    “没事,”韩小莹压低了声音,“村口有人。我在临安城里见过这个人。”

    武罡风没有说话,但韩小莹能感觉到车里的空气变得紧张了。

    骡车从那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韩小莹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像是看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但韩小莹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那是练掌法的人的习惯性动作。蓄势待发。

    骡车走过了大槐树,进入了村子。韩小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背着手,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韩小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在回忆原著——这个人她肯定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有道疤——这个特征太明显了,如果原著里有这个人,她不应该忘记。

    石彦明。

    这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韩小莹想起来了——原著里确实有这个名字。但她怎么都想不起来石彦明在原著里具体做了什么。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是高手还是小角色?他的结局是什么?这些细节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怎么也抓不住。

    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出现过,仅此而已。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石彦明,那他来牛家村做什么?

    “武大哥,”韩小莹低声问,“你听说过石彦明这个名字吗?”

    车里的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她没有再说话,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石彦明——普渡寺的黑衣人——如果这两个是同一个人,那他在普渡寺做什么?一个大内侍卫,不去保护皇宫,跑到城外的废墟里蹲守,是为了什么?

    太多的疑问,她现在没有答案。

    “韩姑娘,”武罡风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你刚才说在临安城里见过那个人?”

    “嗯。”

    “他认识你?”

    “应该不认识。但他在普渡寺附近出现过,我怀疑他在找什么东西。”

    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普渡寺的事我听说过。道清大师的秘籍传了很多年,一直没人找到。你怎么就找到了?”

    “运气好。”韩小莹没有细说。她不想把方丈禅房暗格的事告诉武罡风——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武罡风也没有追问。

    ---

    骡车穿过村子,到了村子另一头。韩小莹扶着武罡风下了车,让他靠着一棵树坐着,自己去找曲灵风的住处。

    她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

    村子最边上,有一间小小的酒馆。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面写着“曲家酒馆”四个字。酒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柜台后面摆着几坛酒,灶台上温着一锅卤味,香味飘得老远。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正在擦碗。

    三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病容,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但眉目之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隽之气。他的腿似乎不太好,站的时候重心偏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像是在分担什么重量。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男人,心跳微微加速。

    曲灵风。桃花岛弟子,黄药师的徒弟。一个在原著里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具腐烂尸体的人。

    而现在,他活着,站在她面前,在擦一只碗。

    曲灵风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韩小莹身上扫了一眼,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微微皱了皱眉。

    “姑娘,打酒还是吃饭?”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书生特有的文雅。

    “都不是,”韩小莹说,“我找曲灵风。”

    曲灵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重新打量了韩小莹一遍,目光变得警觉起来。

    “你是什么人?”

    “我叫韩小莹。受人之托,带一个人来见你。”

    曲灵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人?”

    韩小莹侧身让开,朝门外喊了一声:“武大哥,进来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武罡风拄着那根树枝,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每走一步都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柜台后面那个瘦削的身影。

    曲灵风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碗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罡……罡风?”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罡风站在门口,也一动不动。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十几年。他们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桃花岛上。那时候他们的腿都还是好的,还能跑能跳,还能一起在海边练功,一起被师父责骂,一起偷喝师父的酒。那时候曲灵风是师兄弟里最聪明的,武罡风是最沉默的,但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然后陈玄风和梅超风偷了《九阴真经》跑了。师父震怒,把剩下的弟子全部打断双腿,逐出师门。

    从那以后,天各一方,再没见过。

    “曲师兄。”武罡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飘落在地上。

    曲灵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得很急,忘了自己的腿不好,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桌子,稳住身形,几步走到武罡风面前。

    “罡风……你怎么……”他的目光从武罡风灰白的脸上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到他的手上,最后停在他腰间那块桃花玉佩上。那块玉佩还是当年在桃花岛上的那一块,他认出来了。

    “你的腿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曲灵风一连串地问,声音越来越哑。

    武罡风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看着曲灵风,看着这张十几年没有见过的脸,看着那些新添的皱纹和白发,忽然笑了一下。

    “曲师兄,你老了。”

    曲灵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也老了。”他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两个大男人站在一间破酒馆里,面对面,一个掉眼泪,一个眼眶通红。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她悄悄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他们。

    曲灵风的女儿傻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抱着一只破碗,歪着头看曲灵风。“爹,你哭了?”

    曲灵风蹲下来,摸了摸傻姑的头。“爹没事。爹是高兴。你去后院玩,爹和叔叔说说话。”

    傻姑看了武罡风一眼,咧嘴笑了。“叔叔好!”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曲灵风扶着武罡风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给他倒了一碗酒。武罡风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蛇毒,不能喝酒。”

    曲灵风的手一抖,酒洒了一半。“蛇毒?什么蛇毒?”

    “金线铁线蛇。十年前在岭南被咬的,解不了。”武罡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这次来临安,本来是想在死之前给先祖武二爷烧柱香。没想到韩姑娘告诉我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曲灵风,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曲师兄,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你一面。”

    曲灵风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紧紧攥住武罡风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你……”曲灵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就没有想过办法?找郎中?找解药?”

    “找过了。没有。”

    “那你师父呢?你去找师父——”

    “不可能。”武罡风的语气忽然变得生硬,“桃花岛的规矩,逐出师门就是永绝。我这辈子不会再踏上桃花岛一步。你也不会。”

    曲灵风的脸色白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萎缩的双腿,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酒馆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卤味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很久,曲灵风抬起头来,勉强笑了一下。“不说这些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卤味,切了两个馒头,端到武罡风面前。

    武罡风看着那碗卤味,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在桃花岛上的时候,你老是偷师父的食材给我们做卤味。有一次被师父发现了,罚你在海边站了一夜。”

    曲灵风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记得。那天晚上涨潮,水淹到我的膝盖,我站了一夜,第二天腿肿得走不了路。你背我回去的。”

    “你太重了,我差点背不动。”

    “胡说,我当年才一百斤出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韩小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和说话声,没有进去打扰。

    她靠着酒馆的墙壁站着,抬头看着天空。六月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有人在田里唱歌,歌声悠长而苍凉,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很好听。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了。

    不管疯魔杖法的秘籍能不能拿到,不管普渡寺的地窖里还有什么,光是让这两个师兄弟在生死相隔之前见上一面,就值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武罡风在里面喊她。

    韩小莹推门进去。曲灵风正坐在武罡风旁边,两个人面前的酒碗都没有动过,但气氛比刚才轻松了很多。

    “韩姑娘,”武罡风说,“你把那本册子拿来。”

    韩小莹从怀里掏出那本《疯魔杖法》,递了过去。

    武罡风接过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封面,然后递给曲灵风。

    “曲师兄,你帮我看一下。这是先祖传下来的杖法,我答应送给韩姑娘作为谢礼。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曲灵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套杖法……”他沉吟了一下,“刚猛凌厉,路子很正。但有几个地方发力方式不对,长期练会伤及腰胯。我帮你改一改。”

    他从柜台后面翻出笔墨,在册子的空白处写写画画,一边改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武罡风凑过去看,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这里不用改,是鲁智深前辈的原意”。

    两个人就这样头挨着头,像两个读书人在校勘古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过那本册子。

    韩小莹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曲灵风改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册子合上,递给武罡风。武罡风翻了翻,点了点头,然后转手递给了韩小莹。

    “拿着。这是改好的版本,比原来的更稳妥。”

    韩小莹接过来,翻了翻。册子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全是曲灵风的批注——哪一式发力要注意什么,哪一式步法要调整,哪一式不能练太猛会伤身。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写的。

    “谢谢你,曲大哥。”韩小莹说。

    曲灵风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是罡风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武罡风,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罡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找个安静的地方,等死。”

    曲灵风的脸色白了一瞬。“你就不想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武罡风的语气很平静,“曲师兄,我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见的人也见了。没什么遗憾了。”

    他看了韩小莹一眼,又看了看曲灵风,嘴角微微翘起。

    “临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还能把先祖的杖法托付出去,够了。”

    曲灵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韩小莹和武罡风在牛家村待了一天一夜。

    曲灵风把他们安顿在酒馆后面的客房里,自己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他的手艺很好,卤味香而不腻,青菜炒得脆生生的,连米饭都煮得恰到好处。韩小莹吃了三碗,撑得直打嗝。

    晚上,曲灵风坐在武罡风的床前,两个人聊了一整夜。韩小莹在隔壁房间里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偶尔的笑声和偶尔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韩小莹起来的时候,看到曲灵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但没有点火。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曲大哥,”韩小莹走过去,“他怎么样?”

    曲灵风摇了摇头。“毒发了。昨晚发了一夜的高烧,我刚给他喂了药,现在睡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韩姑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他。谢谢你带他来见我。”曲灵风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你,他就死在六和塔下面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韩小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曲灵风身边,看着远处田野上渐渐升起的太阳。

    武罡风在中午的时候醒了。他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韩小莹看得出来——那是回光返照。他的脸色红润得不正常,说话的声音也比昨天有力气了。

    “韩姑娘,”他说,“我要在牛家村再待几天。跟曲师兄说说话。你先回去吧。”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行吗?”

    “有曲师兄在,没事。”武罡风笑了笑,“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晃荡太久了不好。你那几个哥哥不是还在等你吗?回去吧,该练功练功,该闯荡闯荡。杖法的秘籍你收好了,等内力练出来再看。”

    韩小莹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武大哥,”她说,“谢谢你。”

    武罡风摆了摆手。“是我谢你。走吧,别磨蹭了。”

    韩小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酒馆。

    曲灵风送她到村口。走的时候,韩小莹又看到了那个人——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一道疤。他站在村外的小树林边上,靠着一棵树,似乎在等人。看到韩小莹出来,他的目光又扫了过来。

    韩小莹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曲大哥,”她低声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曲灵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你小心一点。”

    曲灵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韩小莹走出牛家村,沿着官道往临安城的方向走。走出去半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曲灵风还站在村口,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忽然加快了脚步,不敢再回头。

    回到临安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韩小莹没有回之前那家客栈,而是在城西找了一家新的客栈住下来。房间更小,更便宜,但更安静——她需要安静。

    她在床上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菩提心法的册子,翻到第一页。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团热气还在,比昨天又大了一些。她引导着它沿着任脉缓缓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再下沉回到丹田。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窗外渐渐黑了下来,临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远。

    韩小莹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她的呼吸越来越绵长,越来越均匀,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

    丹田里那团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壮大。

    【侠女拯救系统·当前状态】

    【宿主:韩小莹】

    【实力评级:三流上等】

    【越女剑法熟练度:81%】

    【内力:0(菩提心法修炼中,第一层进度8%)】

    【已获得武功:菩提心法(未完成)、疯魔杖法秘籍(曲灵风修订版,未修炼)】

    【主线任务:三个月后返回嘉兴醉仙楼与江南七怪会合。剩余时间:81天。】

    韩小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八天。她还有八十一天。

    她要把菩提心法第一层练成,要把内力从零提升到一百,要把越女剑法的熟练度再往上提一截。她还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回普渡寺看一看——藏经阁地窖里,大佛掌心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练功。

    韩小莹重新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热气又开始缓缓转动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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