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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大力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袄,把裤腿用草绳扎得死紧,看着就像个要上山刨食的庄稼汉。
孙桂芝披着件薄褂子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梳利索,一股子没睡醒的懒劲,可那双眼睛却贼亮。
“这么早就走?吃口热乎的再上路。”
“不了,婶子。”大力咧嘴憨笑,“俺上山瞅瞅,看有没有啥好东西。”
孙桂芝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自打前天那场粪坑大战之后,她对大力的每一次出门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踏实。
“山上雪化了,路滑,你……仔细着脚底下。”
“嘿嘿,婶子放心,俺皮糙肉厚,摔不坏。”
晓菊不知啥时候也溜出来了,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破棉鞋,缩在门框后头,眼巴巴地瞅着大力。
“大力哥,你啥时候回来?”
“天黑前。”
“那你给我带个松塔回来呗?”
“成。”
大力揉了揉晓菊毛茸茸的脑袋瓜子,转身大步迈出了院门。身后传来孙桂芝低声呵斥晓菊的声音:“死丫头片子,也不穿双厚鞋,冻掉脚趾头看你咋嫁人!”
出了靠山屯的地界,大力立刻换了副面孔。
那副憨头憨脑的傻笑像面具一样被摘下来,露出的是一双精光内敛的狠眼睛。他加快了步伐,一路往东北方向的公社走去。
走了大约七八里地,进了一片无人的老林子,大力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
意念一动。
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块虚浮的光面板,上头歪歪扭扭地排列着几行字。这系统的界面简陋得跟生产队的工分本子差不多,但大力看着眼里全是钱。
「宿主储物空间:100立方米」
「当前存储:黑毛野猪×1(约300斤)/ 灰皮野兔×3 / 干蘑菇15斤」
「系统商城:已解锁基础物资交易模块」
大力盯着那头三百斤的黑毛野猪看了两秒。
前世做地产的时候,他手底下过的都是几千万的盘子。可在1973年,一头三百斤的野猪,那就是一座金山。
“先出三十斤。”他在心里默念。
脚边的枯叶堆里,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破旧的大麻袋。他蹲下摸了摸,里头是带着冰碴的顶级野猪肉,肥瘦相间,油光水亮。光看卖相就知道,这玩意儿拿到黑市上,能把那帮二道贩子的眼珠子给馋出来。
“够了。”大力把麻袋往肩上一甩,沿着山路继续赶。
又走了将近二十里地,公社的轮廓在远处的薄雾里冒了出来。
可大力没往公社正街上走,而是绕了个弯,钻进了街尾一条又窄又臭的胡同。
这就是靠山屯方圆百里最大的黑市。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一帮人窝在几条废弃的胡同巷子里,偷偷摸摸地倒换东西。这年头打击投机倒把的风刮得紧,谁都跟做贼似的缩着脖子压低帽檐。
大力可不管这些。
他往巷口一蹲,像一座铁塔似地杵在那儿,把破麻袋往地上一撂,大剌剌地扯开袋口。
一股浓烈的鲜腥味和诱人的肉膻气“轰”地炸开。
里头是一块块还带着血丝和冰碴的野猪肉,在早晨的光线底下泛着油光。
巷子里几个正鬼鬼祟祟交换票证的人闻着味回过头来,眼珠子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操!猪肉?”
“还是带皮的?哪来这么多好玩意儿?”
嗡的一声,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样,七八个脑袋同时凑了过来。
大力抬起头,咧嘴一笑。
“俺打山上来,有肉。谁要?给钱就卖。”
一个瘦猴似的小混混撇了撇嘴。他扫了大力一眼,见这大个子虽然五大三粗,但穿得破破烂烂、满脸傻笑,一看就是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棒槌。
“嘿,大个子,这好东西你咋不送供销社去?偏往这旮旯来?”
“供销社不给俺开门。”大力说。
实际上他压根没去过。前世混了几十年商场的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知道“官方渠道留痕迹”的道理。黑市虽然风险大,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不留底。
瘦猴跟旁边一个膀子上刺了条青龙的光头交换了个眼色。
光头一晃膀子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袋子里的肉。
“大个子,这玩意儿不错。我看看成色。”他说着就要往怀里揣。
大力没动。
但他的手,慢慢伸出去,捏住了旁边一块靠墙立着的半块青砖。
“喀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
那半块实心的青砖,在大力的五指间像块酥饼一样碎成了渣,砖沫子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整条巷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鸡打鸣。
光头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僵成了一块板。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砖渣,又抬头看了看大力那张笑嘻嘻的脸,那笑容跟刚才一模一样,可不知为啥,现在看着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俺说了,给钱就卖。”大力拍了拍手上的砖灰,嘿嘿笑着,“不给钱……俺就捏你的壳。”
光头咕咚咽了口唾沫。脑袋上的冷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大,大哥……您,您等着。”
光头一溜烟地跑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巷子深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那声音在这条破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三十出头的年纪,黑呢子大衣裹得紧实,领口竖得老高衬出一张白净瓜子脸。头发拧了个纂插着银簪子,嘴唇带着层薄口红。腰细胯宽,走路带着股子妩媚劲儿。
公社黑市的话事人,人称“红姐”的周红梅。
红姐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大力,又看了看麻袋里那一堆带着冰碴子的顶级野猪肉,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就是刚才捏碎砖头的?”
“嘿嘿,俺劲儿大。”
红姐蹲下来跟大力面对面,一股脂粉味和烟火味直往大力鼻子里钻。
“大块头,这肉你自个儿打的?”
“嗯。山上打的。大炮卵子。”
“大……炮卵子?”红姐愣了一下,随即掩嘴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媚又脆。她往前凑了凑,呢子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那你想卖多少钱?”
大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但他看的不是红姐的脖子,而是红姐腰间别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前世训练出来的商业嗅觉告诉他,那包里装的不光是钱,还有更值钱的东西,票证。
“一块钱一斤。”大力竖起一根手指头。
红姐脸上的笑容收住了。
“你说啥?一块钱?猪肉收购站才给三毛七!”
“俺不卖给收购站。俺卖给你。”大力指了指麻袋,“三十斤,三十块。再加十斤粮票,五尺布票。”
红姐心里飞速盘算,这品相的野猪肉转手至少翻倍。她试探着又靠近了些,肩头几乎贴上大力的胳膊。
“大块头,再商量商量?姐对你多好……”
大力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这个女人。红姐个头不矮,可在大力面前就跟只花猫似的。那宽得能扛牛的肩膀和粗得像老树根的胳膊,比任何讨价还价都管用。
“三十块。十斤粮票。五尺布票。”大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念经似的。
红姐盯着他看了五秒。
这双眼睛太纯粹了。纯粹到让红姐觉得自己那一套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手段,在这头人形野兽面前全是废招。
他不是不懂风情。
他是压根不吃这一套。
红姐的心跳快了两拍。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这个傻大个身上那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雄性力量,她在公社混了这些年,头一回碰上。
“成交。”红姐站起身来,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沓皱巴巴的大团结和各色票证,一张一张地数给大力。
大力接过钱和票,也不验真假,直接往怀里一揣。
前世他手底下过的钱比这多几万倍,但没有哪一笔有今天这笔来得痛快。
“你以后还有货,就直接来找姐。”红姐说着递过来一片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片,上头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大力瞅了一眼,嘿嘿笑着接过来,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脚,回过头来。
“红姐。”
“嗯?”
“你那个光头手下,让他以后别动手动脚的。”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蒲扇大手,“俺这手不分人,捏啥都碎。”
红姐看着大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旁边的光头凑上来,贱兮兮地笑着:“姐,这傻大个儿挺有意思啊。”
“闭嘴。”红姐啐了一口,“以后他再来,别惹他。”
她摸了摸那袋子里的野猪肉,眼睛眯了起来。
这品相的肉,一般的猎人根本弄不来。这个傻大个子背后,一定有条通天的路子。
大力揣着钱和票出了黑市巷子,沿着公社的土路一路往南走。春天的风暖烘烘地吹在脸上,他心情极好。
三十块钱、十斤全国粮票、五尺的确良布票。
搁在1973年,这是一个正式工人将近两个月的工资。而他从出手到收钱,前后不超过一顿饭的工夫。
空间里还剩着二百七十斤野猪和各种零碎山货,足够他再来好几趟。
但大力心里有数。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小地方最怕的就是招眼。每次出三十来斤,隔上十天半个月来一趟,细水长流。
前面的十字路口,公社供销社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
大力站住了。
他看着供销社的玻璃窗里,那几匹鲜亮的的确良布在柜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大红的、碎花的、天蓝的。还有铁皮暖壶、搪瓷脸盆、百雀羚雪花膏。
他想起了家里那几个女人。
孙桂芝的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晓梅的棉袄领子都秃噜了。晓菊还穿着她二姐的旧裤子,裤腿短了一大截。
大力摸了摸怀里那沓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是装出来的傻笑。
是一个前世孤独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发自心底想给家里的女人花钱时的那种笑。
带着一丝连红姐都没资格看到的狡黠和温柔。
“该给家里的婆娘们放点血了。”
他大步走向了供销社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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