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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海被掐着衣领子提在半空中,两条腿像风中的烂布条子一样晃荡。他的脸涨成了紫茄子色,两只手疯狂地扒拉着大力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可那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铁钩子,纹丝不动。
“放……放开……”他的嗓子眼被衣领子勒着,发出嗬嗬的气音。
院子里的围观群众全都看呆了。
三个民兵端着猎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一步。这傻子的力气他们都见过,扛三百斤柴火跟玩似的。真要是惹毛了他,一枪不一定打得倒,可他一拳头绝对能把人的脑袋锤进胸腔里。
“嘿嘿,赵叔,你说俺家有肉。”大力傻笑着,把赵四海举到了跟自己平齐的高度,“俺家没有肉。嘿嘿。你冤枉俺婶子。”
张二愣子缩在角落里想跑,可大力的另一只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像铁钳子一样攥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这瘪犊子吊着石膏的断手在空中乱晃,嘴里嗷嗷叫唤着,可他那一百出头的身子骨在大力手底下跟提只鸡仔没啥两样。
“嘿嘿,你也来了。”大力冲他也嘿嘿笑了一声,“上回俺就说了,别来俺家。你咋还来呢?嘿嘿。”
左手赵四海,右手张二愣子。
两个人同时被提着往院门口走。
围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让开了一条路。
程家的院门外面,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就是生产大队的公用粪坑。那口粪坑沤了整整一个冬天,上面结了一层黑乎乎的冰碴子,底下是一个冬天积攒下来的牛粪、猪粪、人尿和各种烂菜叶子发酵而成的恶臭浓浆。
开春了,冰碴子已经化得薄薄的了,踩上去吱吱嘎嘎的,随时能塌。
大力站在院门口。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傻笑,可做出来的动作一点都不傻。
他的身子猛地一拧。
腰背爆发出一股子犁地般的蛮力。
两只手同时松开。
赵四海和张二愣子两个人像两只破面口袋一样腾空而起,在月光底下划出了两道漂亮的抛物线。
“滚你丫的!”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
七零年代的公家粪坑,那层薄冰碴子哪受得住两个大活人从天上砸下来的冲击力。啪嚓一声碎了个稀巴烂,赵四海和张二愣子两个人从头到脚扎进了那锅恶臭浓稠的粪浆里。
“噗!呸呸呸!嗷!”
赵四海的脑袋顶着一层黑绿色的粪渣从浆面上冒出来,嘴里还吐着粪水,一只手拼命扒拉着粪坑的冰碴子边缘。
张二愣子更惨。他只有一只好手能用,在粪里扑腾得跟溺水的旱鸭子似的,断手上的石膏壳子灌满了粪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拖得他直往下沉。
“救命!嗷嗷嗷!”
整个靠山屯都炸了锅。
围观的男男女女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蹲在地上拍着大腿嗷嗷叫,有人笑得直抹眼泪。平时被赵四海在工分上克扣过的人家更是拍着巴掌叫好。
“活该!该!哈哈哈哈哈哈!”
“赵会计这回可不是割资本主义尾巴了,这叫滚资本主义粪坑!”
“那个傻子可真他妈行!哈哈哈哈哈……”
三个民兵你看我我看你,鼻子差点被熏歪了,也不知道是该去捞人还是该跑。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个拿手捂住鼻子嘟囔了一句“回去了回去了”,带头把枪一收,灰溜溜撤了。
陪着赵四海来的几个狗腿子也作鸟兽散。
院子外面的人群笑够了才慢慢散去,一路走一路议论着这桩“傻子把会计扔进粪坑”的头号新鲜事。
院子终于安静了。
大力转过身来,把院门关上,又从里面顶了根木杠子。
五个女人站在院子里,一个个都还没从刚才的惊天巨变里缓过神来。
孙桂芝最先开口,她的嗓子还哑着,声音有点抖:“大力……肉呢?锅呢?你刚才把锅弄哪去了?”
“嘿嘿。”大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憨态,“婶子你别急。刚才坏人来了,俺冲进灶房拿斧头的时候,顺手捏着大铁锅一甩,给甩到后山沟子的草垛顶上去了。怕他们搜着嘛。嘿嘿。俺这就去端回来!”
他说完咧着嘴一溜烟跑出了院子后门。
五个女人面面相觑。
“几十……几十斤的铁锅?”晓兰的嗓门第一次破了音,“连汤带水往外一甩?甩到后山沟子?那得多远啊……”
“还不洒?”晓竹小声补了一句,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
不到两分钟,大力就两手端着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从后门进来了。
锅里的兔肉和萝卜汤还冒着热气。
一滴都没洒。
整整齐齐,原封不动。
五个女人的眼珠子同时瞪到了最大。
她们不知道什么叫系统空间。但她们知道一件事:一口几十斤重的铁锅,装着满满一锅汤,这个男人单手一甩就能把它无声无息地扔出百步之外,落在草垛顶上,汤都不洒一滴。
这是什么样的力气?
这还是人吗?
晓菊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晓梅的眼里闪着一种极度复杂的光,有震撼,有崇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孙桂芝什么都没说。
她走上前,从大力手里接过铁锅,稳稳地放在了灶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了看几个还没回过神的闺女。
“都进屋。”她的声音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沉稳,但眼圈是红的,“烧炕。打水。伺候大力。”
里屋的土炕烧得滚烫。
大力大马金刀地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上,后背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褥,两条铁柱一样的腿直直地伸在炕上。
晓梅端着一盆热水,跪在炕下面,小心翼翼地帮大力脱下沾满泥巴的布鞋,把他那双比蒲扇还大的脚泡进了热水盆里。她低着头不说话,但耳根子红透了。
晓兰蹲在炕沿上,两只拳头攥着一条旧毛巾,给大力擦着胳膊上被野猪鬃刮的几道血痕。她的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赵四海和张二愣子的祖宗十八代,可动作出奇的轻柔。
晓竹站在一边倒茶。她的手还有点抖,茶壶嘴碰在碗沿上叮叮响了好几下才倒稳。她把茶碗双手递到大力面前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力哥,喝茶。”
晓菊最活泼,直接坐在了炕上大力的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圆圆的脸蛋凑到了大力跟前,酒窝深深的,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像看菩萨一样看着他:“大力哥你真厉害!你把赵四海扔出去的时候可帅了!”
四朵金花,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围绕在一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身边,端水倒茶擦身捶腿。
外面是七零年代贫苦的寒夜。里面是烧得滚烫的土炕,是肉汤的浓香,是女人们的温柔和崇拜。
前世他坐在陆家嘴顶层办公室里,身边围着的是律师、会计、职业经理人。他们畏惧他,讨好他,但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
此刻炕头上这五个穿着粗布旧衣的女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是真的。
真的感激。
真的崇拜。
真的依赖。
真的,把他当成了天。
陈大力嘿嘿笑着泡着脚,嚼着热乎乎的兔肉,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加一块也没有今天这一刻来得舒坦。
孙桂芝打发女儿们去睡觉。
“都回去歇着,大力累了一天了,别闹他了。”
四个闺女依依不舍地散了。晓菊临走时还回头冲大力摆了摆手,小声说了句“大力哥明天还给我讲大皮耗子的故事”。
屋里就剩下了大力和孙桂芝。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孙桂芝坐在大力的炕沿上,离他很近。近到她衣服上那股子淡淡的皂荚味直往大力鼻子里钻。
她低着头,用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慢慢地替大力整理着敞开的衣襟。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胸口的皮肤。
滚烫的。
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她的手指头触电似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伸了回去,继续帮他把衣襟合拢,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大力。”她的声音很轻。
“嘿嘿,婶子。”
“你听着。”
她抬起头来。煤油灯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汪春天刚化开的溪水。
“这个家……”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家,连带着家里的几个闺女,往后……都指望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红得像六月的日头晒过的苹果。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大力,没躲。
这句话的分量,大力听得出来。
这不是一个婶子对傻子的客套话。
这是一个女人,把自己和自己的全部家当,连同四个如花似玉的亲闺女,全部打包交到了一个男人手里。
陈大力嘿嘿笑着,用前世价值几百亿的商业帝国操盘手的脑子,认认真真地品味了一下这句话的含金量。
然后他呵呵乐了。
前世的那几百个亿。
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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