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丁修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两天?还是三天?
时间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太阳升起,然后落下,带来冰冷的白天和更冰冷的黑夜。他只是跟着人群,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机械地向前挪动。
右臂的伤口不再流血了。那块脏布和凝固的血痂一起,形成了一层硬壳,把伤口封在里面。
伤口不痛,只是麻木。
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仿佛那条胳膊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发烧了。
一阵阵的热浪和寒意在他体内交替冲刷。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走在火炉里,有时候又觉得赤身裸体躺在雪地上。
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砂纸。
但这一切他都感觉不到。或者说,他懒得去感觉。
维也纳附近一座不知名的小镇。
他们被拦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在路边草草设立、随时准备跑路的临时哨卡。这是一个正规的、组织严密的宪兵收容所。
几辆半履带装甲车横在镇子入口,上面架着MG42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溃兵们。
几十名穿着干净的野战灰制服的宪兵,端着MP40冲锋枪,把所有试图绕路的人都赶回了主路。
“排好队!一个个来!”
“丢了武器的站左边!受伤的站右边!”
“别他妈的磨蹭!你们这群东线的垃圾!”
一个宪兵上士站在一堆沙袋上,用高音喇叭嘶吼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那种后方人员对前线败兵特有的、混杂着鄙夷和优越感的腔调。
丁修被人群推搡着,走进了这个临时的“屠宰场”。
这里原本可能是一所学校的操场。现在,操场上按照不同的“类别”,分割出了好几个区域。
左边是“可再利用人员”区。那里站着几百个虽然丢了武器,但看起来还算健康的溃兵。
他们将被重新编组,塞进某个番号都来不及印的“战斗群”,然后扔回前线去当炮灰。
右边是“待处理伤员”区。几十个缺胳膊断腿的伤兵躺在泥地上呻吟,几个卫生兵正在给他们做最简单的包扎。
他们的命运未卜,也许会被送上后送的卡车,更有可能因为占用运力而被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而丁修,因为右臂的伤,被一个宪兵用枪托捅到了右边的队伍里。
他不在乎。
去哪都一样。
甄别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名宪兵上尉坐在一张从镇长办公室搬出来的橡木桌子后面。
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皮靴擦得能照出人影,领口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闪着光。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还有一个装着点心的银盘。
这一切,与周围泥泞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下一个!”
一个伤兵被推到桌前。
“姓名。部队。军衔。”上尉头也不抬地问道,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
“汉斯……汉斯·格贝尔。第71步兵师。上等兵。”伤兵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脱离部队?”
“我们……我们的阵地被突破了……连长死了……所有人都跑了……”
“逃兵。”上尉在笔记本上冷冷地写下一个词。
“不!我不是!”伤兵急了,“我是奉命撤退的!我有……”
“带下去!”上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送去左边。给他一把铁拳,让他去炸坦克。死在冲锋路上,总比死在绞刑架上体面。”
两个宪兵把那个哭喊着的伤兵拖走了。
丁修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
这就是帝国的秩序。哪怕在大厦将倾的前夜,它依然在冷酷而高效地运转着,把每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零件,重新塞回那台正在崩溃的战争机器里。
终于,轮到他了。
他被两个宪兵架着,拖到了桌子前。
“姓名。”上尉啜了一口咖啡,甚至懒得抬眼看他。
丁修没有回答。
“我问你姓名!哑巴了吗?”上尉皱了皱眉,抬起头。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眼前这个人,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头发和胡子粘连在一起,结成了硬块。
脸上一道道的黑泥,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肤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那身党卫军的迷彩服破烂不堪,像是被野狗啃过。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空洞、麻木,没有任何光彩,就像是两颗嵌在肮脏雪地里的、熄灭的炭块。
“又一个被吓傻的废物。”上尉在心里轻蔑地想。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丁修面前。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硝烟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哪个部队的?”上尉用马鞭的末梢戳了戳丁修胸前的污渍。
丁修依然没有反应。
“党卫军?”上尉看到了那破烂迷彩服的样式
“第5‘维京’师的?还是第9‘霍亨斯陶芬’师的?你们不是被派去解围了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算了,管你是谁。”上尉失去了耐心,“看你这伤,也活不了几天了。拖到后面去,别在这儿碍眼。”
就在宪兵准备把他拖走的时候,丁修突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非常缓慢地、近乎吃力地,伸向自己的领口。
“想干什么?掏武器吗?”宪兵立刻警惕起来,枪栓拉得哗啦作响。
丁修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拨开领口那层被血和泥凝固在一起的硬壳。
上尉本想阻止,但一种莫名的好奇心让他停下了动作。他想看看,这个像垃圾一样的士兵,到底想干什么。
硬壳被剥落了,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点金属的光泽。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上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他看到了一枚黑色的铁十字。
十字的上方,是一簇银色的橡树叶。
橡树叶的上方,是两把交叉的、锋利的银剑。
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
整个第三帝国,获此殊荣的人不超过160个。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场传奇,代表着尸山血海的战功。他们是帝国宣传机器里最闪耀的明星,是元首亲自接见、亲自授勋的“天选之子”。
而现在,这枚代表着帝国最高军事荣誉的勋章,正挂在一个衣衫褴褛、像乞丐一样的溃兵脖子上。
这太荒谬了。
上尉的第一反应是:假的。
肯定是这个逃兵从哪个阵亡的军官尸体上偷来的。他想用这个来蒙混过关。
“你……”上尉正要厉声呵斥。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丁修的脸上。
这张脸,虽然被污垢和胡须覆盖,但那轮廓……那双死寂的眼睛……
上尉在脑子里翻了一下。 他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
在《信号》杂志的封面上, 在帝国广播电台的战报里,师部下发的那份高级勋章获得者名录的附页上。
那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冷峻,嘴唇紧抿 眼前这个像乞丐一样的人,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上尉的嘴唇开始哆嗦,手里的马鞭“啪”的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他猛地冲回桌子旁,发疯似的翻找着一份名单。那是一份师部下发的、所有获得骑士铁十字勋章以上荣誉的党卫军军官名录。他负责甄别溃兵,以防有重要人物被当成普通逃兵处理掉。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颤抖着划过。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名字。
“鲍尔……卡尔·鲍尔……党卫军第3‘骷髅’师,上尉,第9装甲掷弹兵……”
照片。
名单后面附着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笔挺的M32黑色礼服,眼神冷峻,嘴唇紧抿。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肮脏的脸,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传说。那个活着的图腾。那个在后方被无数军校生和青年团员视为神祇的男人。
上尉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一股热流从脊椎直冲头顶。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近乎痉挛的狂热和崇拜。
他看到了神一个从地狱里归来的、满身血污的神。
“啪!”
上尉猛地合拢双脚,挺直腰板,向着那个还被两个宪兵架着的“乞丐”,行了一个堪称教科书般完美的军礼。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尖锐得像是在鸣笛。
“党卫军战地宪兵部队,上尉克莱门斯,向您致敬!长官!”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那两个架着丁修的宪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松开了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长官。
那些正在排队的溃兵,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都停止了动作,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丁修站在那里。
他没有回礼,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对他行礼的上尉,眼神依然空洞,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仿佛那个被称作“鲍尔”的英雄,是另一个人。
上尉的敬礼姿势保持了足足十秒。
见丁修没有反应,他才有些尴尬地放下手。但他脸上的狂热不减反增。
英雄都是有怪癖的。这更证明了他的不凡。
“来人!快来人!卫生兵!拿最好的药品来!”上尉对着远处大吼,“准备一辆车!不!准备我的指挥车!把暖气打开!”
“还有热水!咖啡!不,拿我的白兰地来!”
他跑到丁修面前,姿态谦卑得像个勤务兵。
“鲍尔上尉,请您……请您先到这边休息。我们马上为您处理伤口。”
他试图去搀扶丁修,但又不敢触碰那身脏衣服,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僵硬着。
丁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震惊的、困惑的、羡慕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勋章的重量,不在于它有多沉,而在于它会把你的过去、你的罪孽、你的所有伤疤,都变成别人眼中闪闪发光的故事。
而你,只能被迫扮演那个故事里的主角,一遍又一遍。
他不想再演了。
丁修没有理会那个上尉,也没有走向那辆所谓的指挥车。
他只是拖着那条受伤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操场角落里的一堆干草旁。
然后,他坐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成一团。
像一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乞丐。
他闭上了眼睛。
世界,终于又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炮声。
宪兵上尉克莱门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瓶准备献给英雄的白兰地。
他看着那个宁愿坐在泥地里也不愿接受他好意的男人,眼神里的狂热,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宗教般的敬畏所取代。
“别去打扰他。”上尉对着手下低声命令道。
“让他休息。”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