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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夜色如墨，昆明城渐渐静了下去，只有远处滇池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此时府衙院里已然散场，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居中那桌还亮着两盏。
桌上杯盘狼藉，酱汁和酒渍混在一起，几根啃剩的骨头丢在桌角，倒着的椅子腿还搭在另一张凳子上，也没人扶。
陆安已是在冉平搀扶下离开了。
方才那一番劝进，他借着酒意连饮三杯，将满院人的心撩得滚烫。
在这个隆烈庄重的小插曲过后，酒席继续进行，陆安虽在这次并未点头登基，但还是与赤武营诸将以及昆明府衙等人各个单独推杯换盏，极尽笼络，故而众人都很高兴。
直到两个时辰后，时间也不早了，陆安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在冉平的保护下率先离开了酒宴，回去歇息了。
他走时脚步已有些发飘，却还记得回头对众人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大家尽兴”，声音含糊，倒比平日多了几分人情味。
王夫之见陆安走后，也很快起身，称“文人量浅，不堪酒力”，带着几个府衙属官告退了。那些云南本地的士绅名流、土司头人更是如释重负，一个个跟着告辞。
不到一刻钟，院子里便只剩下赤武营这一桌人，连伙房的杂役都躲到后厨打盹去了。
秋风吹进来，将残酒的气味搅得满院都是。
但众人却都没有散去的意思。
刘坤一直端坐着，等最后几个外人都出了院门，才将身子往后一仰，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他环顾一圈，见留下的都是方才一同劝进的自己人，这才压着嗓子道：“公子不愿这个时候正名登基，我琢磨着，恐怕还是不想在永历那么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仁君啊……”
李铁山也已喝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却还清亮，闻言他也是附和说：“刘千总说得不差，我也觉着殿下这人外刚内柔，最重情义和道义。那永历虽是个庸主，但终究是他同宗，更是四海之内抢先登基的君王。殿下不忍心做得太绝，正是仁君之相。”
文中兴也点头道：“在泸州时我便看出来了，殿下对敌人狠，对自己人，那是真下不去手。今日这事，若换个心狠的，借着咱们跪了一地，当场应了，殿下没应，正说明他想得长远，不想在历史上留什么难听的话柄。”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都说“殿下仁厚，我等追随不冤”、“值得我们追随，以后也必然干不成那等卸磨杀驴的事情。”
一旁阎虎已经醉得眼皮打架，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嘟囔了句什么，被旁边郝应锡推了一把，才勉强坐正，强行给自己拍拍脸，打起了精神。
正在这时，一直闷头不语的袁保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酒量本一般，今夜又喝得急，此时脸白如纸，起来后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他眼皮沉重地睁了睁，忽然冒出一句：“我爹袁宗第嘱咐了我好几回，他说，劝进这东西，得讲究三辞三让，咱们今日，是不是该三拜下去才行？咱们是不是还得坚持两回？”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松散的空气骤然一紧。
文三儿先是一愣，随即搓着手道：“哎呀，这……老国公没细说吗？那三辞三让到底怎么个弄法？咱们今日又算几辞几让？”
众人面面相觑。胡飞熊、刘坤、李铁山、郝应锡，这几个平时阵前冲锋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此刻竟都露出几分心虚。
上一次陆安收复重庆时，赤武营上下也劝进过一回，可那次有刘体纯、袁宗第、郝摇旗、贺珍、李来亨这些老资历在前面顶着。
他们这帮小辈只需要跟着跪，跟着吼，跟着把嗓门亮出来就行，礼数走到哪一步，自有长辈把着关、领着头。
眼下老资历们一个都不在，这劝进怎么劝，劝到哪一步算数，竟成了个天大的难题。
众人心里一时都有些紧张，害怕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错过了什么。
眼下袁宗第这种见过世面的老资历不在，这如何劝责任落在他们年轻一派肩膀上，但是大家也都是大闺女上花轿，平生头一回，实在摸不准。
刘坤抓了抓后脑勺：“我爹也是，只说要跪快点、吼大声点，别叫人抢了先。至于三辞三让具体怎么走，他老人家也没教啊。”
程大略一直半闭着眼，似醉非醉，手肘支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酒碗。
听到这里，他忽然睁开眼，慢条斯理道：“三辞让我从前在书里也见过，那是君上假意推辞，臣下再三恳请，做给天下人看的，但我觉着今日确实不像。”
“何以见得？”旁人问。
程大略答道：“今夜殿下连饮三杯，句句都是安抚，明明白白要我们等时机，这般坦荡，已经不是三辞三让那套假模假式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着他这话在理。
袁保又皱着眉问：“那咱们今晚这次，到底算第一次，还是算第二次？之前在重庆我爹他们那一回，算不算第一次？”
这话又把大家问住了。
胡飞熊掰着手指头：“重庆那次，应该算是第一次，那今晚就是第二次。照三辞三让的说法，那么下次，也就是第三次殿下就不会再推了。”
“当真？”阎虎突然来了精神，酒意都去了三分，“那干脆明日咱们就再劝，殿下不就答应了？”
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郝应锡兴奋地拍了下巴掌：“那下一次，说什么也不能缺席！谁要是不在，这劝进头功可就轮不上了！”
刘坤也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袁保点了点头，似乎酒也醒了不少。
他们这一桌，多其中特别是他们最早加入的几人，都是陆安起家时的二代子弟，家中长辈不是国公就是侯爷，书信往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劝进之功，必须抢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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