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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呐喊犹如火引子扔进了油桶，见有人牵了头，赤武营诸将几乎同时离席，呼啦啦跪倒一片。阎虎、胡飞熊、李铁山、文三儿、郝应锡、贾通天、程大略、张奕夫、马宽、袁保、刘坤等等全都伏地叩首，膝盖撞地之声不绝于耳。
旁边几桌的人本还是默默听着，听到后边也顿时脸色大变，昆明府衙的属官们腿立刻先软了，连滚带爬地离开椅子，赶紧跟着这趟顺风车一同伏在地上。
其他土司头人瞧见刘坤带头发起了劝进，纷纷也是站起来纳头就拜，其他几桌不管府衙主管还是昆明云南头脸人物，瞧见这等动静，赶紧也都是弹起来，更是不敢迟疑，纷纷跟着跪倒，口中跟着众人喊道：
“恳请殿下登基！”
“大位唯有殿下才能继承！”
“殿下看在苍生疾苦，即刻登基，挽救万民！”
“殿下中兴大明，乃天下共望！”
一时间，院中黑压压跪了一片。
火把的光从高处斜照下来，映出满院俯伏的人影，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虽有些乱，却仿佛都是发自肺腑。
风口浪尖之中，陆安静静屹立着。
他身后的冉平没有跪，依旧像一杆标枪般杵在陆安身后，目光沉静，面无表情，只将一只手按在腰侧刀柄上。他没有看那些跪伏的人，只是不时去瞥陆安的脸色。
陆安脸上的表情是极复杂的。
他端着酒碗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去，另一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弯了一下，目光扫视下，注视着满院伏地的人，心绪翻涌如潮。
陆安其实也从未想过要将权力拱手让给永历。
这个新兴政权的一把手，也只能是他自己，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他犹豫的，却从来不是这件事。
云贵川刚刚收复，根基未稳。缅甸那边，李定国和白文选还在，陆安是真心想拉他们二人和那数万西营残部一把，再将其整编到自己的队伍里来。
可一旦登基，自己的政权与永历朝廷之间，就成了明面上的对立。
到那时，李定国还肯见他吗？那近在眼前的救援，会不会因为这一道“僭越”的圣旨，生生断成两截？
再者，他是后世人。
他想带领这个民族从泥里站起来，想让这古老的文明重新站上世界之巅。
他愿意做一把手，愿意担上这副千钧重担，但他无意再建立一个旧式封建王朝出来。
只是如何让这架马车脱离封建的枷锁，快速驰骋起来，他还没有完全想好。
可今日这场面，已由不得他再沉默了。
陆安微微阖了阖眼，当他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已是压了下去。
面对众人的第二次拥护劝进，他上前一步，弯腰，亲手将胡飞熊扶了起来，又依次去扶刘坤、袁保、李铁山、郝应锡。
他力气不大，动作却极缓极稳，每一个被扶起的人都感到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这是主公的赞许。
“起来吧，都起来。”他的声音温和。
众人陆续起身，仍是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他。
陆安环顾四周，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宽慰，也有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
他开口声音温而不软：“诸位爱卿忠肝义胆，拳拳报国，孤心甚慰……”
他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今日在座之人，孤都会记住你们的名字，绝不敢忘今日劝进之举。”
满院人的呼吸都是一顿，听见这等许诺，眼中皆是透出光来。
特别是今日被王夫之邀请来参加晚宴的云贵昆明的的头脸人物，更是觉得今日真是撞了大运，可谓是来着了，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碰到这等好事。
陆安接着话锋一转：“但眼下云贵川刚刚收复，事情千头万绪，仗还没打完，清军还在沅州，缅甸那边还乱着。”
陆安短叹一声道：“所以今日……并非是合适的时机。”
众人脸上刚浮起的狂喜，登时又凝住了。他们互相递着眼色，不知道殿下这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陆安没有多做解释，他只是重新端起酒碗，对众人安抚笑道：“孤在这里向诸位敬三杯酒，同时也说下孤的想法。”
“这第一杯，孤敬诸位今日的肺腑之言。你们的肺腑之言，孤定会牢记心中，一刻也不敢忘！”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哪里还敢迟疑，慌忙纷纷跟着谢恩将酒灌下，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弄湿衣襟，也没有人去擦。
陆安将空杯递给冉平，冉平接过，快速提起酒壶，又为他稳稳地斟满了一杯。
陆安接过，高高举起：“这第二杯，是孤给诸位的承诺！”
院中静得只剩火把噼啪。
“今日在这院中之人，只要尔等不负孤……”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像山岳压顶，“尔等必然荣华富贵一生，往后也必将青史留名，流传后世，被万众称赞！”
此言一出，原本还忐忑不安的众人，心里那块石头“咕咚”落了地，他们终于听懂了。
殿下这是承接了劝进之功。
他没有登基，但也没有拒绝。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给了他们承诺。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你们安分守己，跟着这个势力集团继续前行，今日这份从龙之情，来日必定十倍相报。
一时间，众人喜不自胜，纷纷高呼：“愿为殿下驱使！效忠殿下，忠贞不二！”
“愿为殿下做犬马之劳！”
“万死不辞！”
陆安等声浪稍歇，再次从冉平手中接过第三杯酒。随后他高高举起，火把的光照在酒面上，像捧着一碗流动的火焰。
“这第三杯，我感谢诸位为中兴大明做出的贡献，往后，你我之间还有许多路，需要一起携手去走。”
他微微一笑，声音却极真诚：“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等到时机合适，新的政权成立了，诸位，必然是新政权的第一批国之栋梁！”
话落，他仰脖，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院中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如潮般的欢呼和吼叫，赤武营的军官们把酒碗高高举起，互相碰撞，有人喊着“中兴大明”，有人喊着“驱逐建奴”，有人甚至激动地扯开衣襟，仰天长啸。
府衙的属官和云南士绅也都被这股热浪裹挟着，再顾不得什么体面，跟着一起欢呼起来。
冉平站在陆安身后，始终没有喝酒，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立在火把旁、被满院狂热拥戴所包围的背影，眼神比火光还深。
院外，昆明夜风骤起，吹得落叶满城飞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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