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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泸州龙透关外的明军大营里，土营的地道掘进已是紧锣密鼓地进行了数日。
随着竖井口里的藤筐昼夜不停地往外运土，坑道里的镐头声和支撑桩的锤击声日夜不停。
然而陆安的心思却无法完全放在龙透关前，因为云贵战场的最新军情如雪片般飞入他的帅帐，每一封战报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根据最新军情，多尼和洪承畴的中路军已是攻克贵阳。
清军自湖南靖州、镇远一线持续西进，西营在贵州东部防线全线溃败，四月进抵贵阳城下时，城内西营守军因派系倾轧、群龙无首，竟无人能组织有效抵抗。
只有永历政权的贵州巡抚冷孟銋尝试抵抗，最终却是兵败被俘，不屈被杀。
守军毫无战心，竟然直接弃守贵阳，好在提前撤离时，已将城中粮草辎重尽数带走，清军进入后别无缴获，但贵阳的陷落本身便意味着贵州一省陷落已成定局。
而此时，清军从广西出发的南路军赵布泰部，则也已推进至滇东南，正在封锁西营残部与安南的联系，切断永历朝廷一条外逃通道。
而吴三桂的平西藩关宁军主力沿永岸盐道南下赤水，在赤水建立前进基地后，便被迫面对白文选重兵固防的七星关，难以强攻。
于是吴三桂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白文选重兵把守的七星关，另一路从毕节小道迂回至七星关后方。
白文选猝不及防，腹背受敌，被迫放弃七星关，再度向西撤退至乌撒，导致贵州北线门户洞开。
吴三桂随即攻取毕节、遵义等地区，此时正快速向贵阳行进，按照计划要与中路清军会师。
陆安将战报一封封看完，沉默良久。
帐外的细密春雨敲打着帐顶的油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龙透关青灰色的关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心中百感交集。
历史大势如同从上游奔腾而来的长江水，他竭尽全力在夔东和重庆筑起了一道堤坝，但堤坝之外，江水依旧沿着原有的河道汹涌而下。
贵阳还是沦陷，云贵西营还是在内耗中分崩离析。
然而堤坝之内，重庆、川东、荆州、舟山，这些地盘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陆安隐约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如今这一年，面对清军三路猛攻云贵，川湖总督文安之也是紧急召集此时一盘散沙的夔东军阀，驶入反攻重庆以图牵制清军。
而历史上的这时，夔东十三家也是明白了云贵川西营若被歼灭，自己夔东地区也是独木难支，面对形势紧急，于是都同意出兵反攻重庆。
所以在这一年的七月，三谭和刘体纯等部明军曾集结进攻重庆。清吴三桂带领的军队惟恐后路被截断，粮饷不继，于是率领主力赶回重庆防守。
川东明军由于兵力不足，加上谭弘、谭诣叛变，二谭杀了谭文以投降了清军，导致反攻重庆的战略功败垂成，最终夔东联军被吴三桂军击败。
而如今，谭弘、谭诣已死，刘体纯、袁宗第、李来亨、谭文等人正齐集于他的麾下，四万大军围困泸州，四川腹地唾手可得。
历史的轨迹，至少在这一段上，已被他用力扳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并开始持续发挥它的作用。
他正出神间，就见程大略掀帘进来，眉头微皱。
他说这几日天气闷热异常，空中云色突变，云底乌黑如墨。远处山脊上的风势异常，忽南忽北，没有固定方向。以他多年经验判断，近日恐有大雨。
陆安点头，随即让人叫来贾通天，将此事告知了对方，让对方预防大雨对地道的可能影响。
贾通天拍着胸脯说土营已提前做了防雨准备，竖井口挖了排水沟，坑道里支了防渗桩，火药储存在密封的油布帐篷里。只要不是天塌下来，地道作业便不会中断。
次日，深夜。
大雨果然如期而至。
这不是川东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夏日暴雨的提前降临，雨水如瀑布般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砸在帐篷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
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大营照得惨白如昼，紧接着便是惊雷滚滚，雨水在地面上迅速汇聚成湍急的流水，冲刷着营区间土路上的碎石和泥浆。
营垒提前构造新的排水沟很快就有了作用，但值夜的哨兵们缩在简陋的雨棚下，蓑衣和斗笠在如此暴雨面前形同虚设，浑身上下已被浇得通透，只能抱紧怀里的燧发铳。
遮雨棚外的那些火把和篝火被浇灭，卫兵只得拿出防风雨的灯笼和搭建防风篝火，但就算如此，除了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片刻之外，大多地方还是陷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
大雨滂沱中，陆安裹着被子沉沉睡着。
今夜他一连批阅了数个时辰的文书，贺道宁从重庆发来的战略物资储备清单，粮食、火药、被服、药材，每一项都分门别类地列了细账。
顾炎武关于四川收复后民生恢复的详细规划，其中对利用夔东、川东人口填补四川空虚的方案持稳健保守态度，建议分三年逐步移民屯垦。
首年先恢复成都平原核心产粮区，次年在川中推广沤肥堆肥技术改良土壤，第三年再向川北推进，避免操之过急导致粮荒。
陆安反复推敲了许久，又独自看了很久舆图上川北保宁以北的汉中府。
那汉中府眼下民生状态尚可，并未像四川重庆一般遭到轮番兵灾，而是颇为殷实。
如今汉中估计府城内外就有十数万百姓左右，算上府境内，怕是有二十万百姓左右。
这也是吴三桂、李国翰之前宁可在汉中就食，也不愿待在保宁的原因。
这意味着陆安若要能够北取汉中，将汉中与四川、重庆、夔东、荆州连成一片，那手底下地盘和百姓自然大为膨胀。
四川也可以因此可得到更多移民，空置良田可更快恢复耕种，手底下物资供给储备也就恢复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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