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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把秦渡河发来的照片放大,拇指在"张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这就是那个让秦渡河背了十二万赔偿的人。
他拨过去语音。
"顺达二部的事我看到了,定价比咱们低三成,你怎么看?"
秦渡河那头顿了顿。
"砸价抢活,等别人死了再涨回来,老套路。"
"你自己呢?踏实吗?"
秦渡河在那头沉了几秒。
"说实话,不太踏实。"
"哪里不踏实?"
"他在城东贴海报发传单,连我之前帮他跑过的几个老客户都挨个打了电话报价。今天下午南城五金厂的采购给我发微信,问我们能不能往下压一压,说有别家报得低。"
"你怎么回的?"
"说回去跟老板商量。"
江枫换了个耳朵夹手机。
"你觉得该降价吗?"
对面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老板,你让我说心里话?"
"说。"
"不想降。"
"为什么?"
"降价容易涨回来难。车况好,装货装得细,每一趟准时到,没有磕碰。这是值钱的东西,价一降就等于跟客户说这些不值钱。"
秦渡河补了一句:"而且降到他那个价,油钱都赚不回来。"
江枫没马上接话。
静了十来秒。
"行,你在哪?"
"仓库。"
"别走,我过来。"
半个钟头之后,商务车停在城东仓库门口。
推开铁皮门,三辆厢式货车停得齐齐整整。
秦渡河蹲在最里面那辆车底下,半个身子探进去,拿着扳手拧排气管接口。
听见脚步声,他从车底滑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老板。"
"车有毛病?"
"没有,例行检查。排气管接口处松了一点,刚紧了两圈。"
工装外套沾着油渍,裤腿挽到小腿中间,劳保鞋磨得底皮都露出来了。
"过来坐。"
两个人在仓库门口台阶上坐下。
江枫从口袋里掏出签字笔和一块巴掌大的废纸板,放在秦渡河面前。
"写个字。"
秦渡河看着纸板愣了一下。
"什么字?"
"别想,脑子里蹦出来什么就写什么。"
秦渡河捏着笔,粗糙的手指在笔杆上搓了搓,低头想了两三秒,在纸板上落笔。
车。
四画,横平竖直,笔笔压得实。中间那一竖贯穿整个字,从头到尾,又直又沉。
江枫把纸板拿过来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
"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这辈子干的事就在方向盘后面,一出手就是它。"
江枫把纸板放在膝盖前面的台阶上。
"测字讲究拆,车这个字,你看中间那一竖。"
"那是轴。"
秦渡河盯着纸板。
"一辆车能跑多远,轮子重要,车身也重要,但让这堆铁皮不散架的,是中间那根轴。轴在,车就在。轴断了,轮子再多都是散零件。"
"你就是星辰物流的轴。张全有车有海报有低价,但他缺你这根东西。"
"他的司机装货跟搬砖差不多,到了地方往下一扔算齐活。你装一趟的工夫够他们装三趟,可你装完的东西到了地方客户打开车厢门,每一件完完整整。"
"再看。"江枫的指头点了点字的顶端和底端,"上面一横封顶,下面一横托底,四面合拢,中间的东西漏不出去。这个字的相是守。"
"守得住的人不用跟别人比谁喊的价钱低。你卖的不是公里数,你卖的是打开车厢门那一刻客户心里的踏实。"
秦渡河盯着那个"车"字看了好一会儿。
"老板,道理我明白。可五金厂的采购今天就是照着价格说的,他不管你装得多仔细。"
"那就让他去试试便宜的。"
秦渡河抬头。
"真让他去?"
"张全的车队能干出你这种活吗?"
秦渡河的嘴拧了一下,没吭声。
那个表情说得够清楚了。
"走了会回来的。"江枫把纸板递回去,"信不信?"
"我相信自己的手艺。"秦渡河接过纸板,"就是觉得难熬。"
"熬过了就是胜利。"
两个人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秦渡河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眉头拧了一下,接通。
"喂?"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客客气气。
"秦渡河,我是张全,换号了,别见怪。"
秦渡河的面皮绷了一下。
"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听说你找到新东家了,挺好的。几辆车的公司?"
秦渡河没回答。
"渡河,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的手艺在这行我是认的,要不当初也不会让你跑长途线。顺达二部刚起来,缺一个压住场子的老师傅,待遇好商量,之前那笔赔偿的事咱也可以重新谈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案。你考虑考虑?"
"张全,那笔赔偿是我欠的,我每个月在还,没赖过一分钱。你跟我说一笔勾销,你当它是什么?"
"你何必呢?"
"不是何必。当初说好的数就是那个数,我认了就得还。你换个公司名字拉我回去,我还是那个替你扛赔偿的秦渡河,有什么区别?"
张全在那头笑了一声,声调没变,话变了。
"行,随你。不过渡河,城东这一片的单子我盯上了。你那个小公司要是识趣就别在这一块横着走,大家都省事。"
秦渡河的声音很平静。
"张全,你定你的价,我跑我的活。谁的东西送到了不碎不坏不迟到,客户说了算。"
那头沉了两秒。
"行,走着看。"
通话断了。
秦渡河把手机收进兜里,额角有一根青筋在跳。
江枫在旁边听完了,什么也没说。
秦渡河看了他一眼。
"老板,这人我了解,嘴上客客气气的,背后的手段不干净。"
"我知道。"
"你不担心?"
"担心没用,干活有用。"
两个人又坐了四五分钟,仓库里三辆车安安静静停着,最外面那辆的前挡风玻璃上贴着秦渡河手写的保养记录卡,字迹方方正正。
秦渡河的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通。
"喂,是星辰物流?我是城南恒远精密的赵刚,调度主管。上个月桐岭合作社那边有人提过你们,说精密货运得稳。"
"我们有一批非标定制模具要发到隔壁省的合作工厂,十七件套,总价值两百多万。"
"最怕运输途中震动,去年找别家运过同类的,到了以后精度全偏了,报废。后天之前要到。"
秦渡河抬头对上了江枫的目光。
江枫微微点了一下。
"能接。"秦渡河说。
"有运过精密件的经验吗?"
"装车方案和路线方案今晚出,一起发你微信。"
"行,发过来我转老板。今晚能发?"
"能。"
秦渡河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两百万的货,后天到。"
"有把握?"
"老板,精密件讲究的就是装车和路上的减震。别人怕这种活,我不怕。"
"那就干。"
秦渡河往仓库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老板。"
"嗯?"
"五金厂那个采购我不去找了。"
"嗯。"
"你说让他走,走了会回来。我信你。"
秦渡河转身进了仓库,翻开材料柜,清点减震毯和瓦楞纸板的库存。
江枫坐在台阶上,看着仓库里忙碌的背影。
这一仗,是秦渡河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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