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江临带着黎云连夜赶回了青云观。两个人站在后院的门廊下面,谁也没抢着开口。
证果道长看了一眼大徒弟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三徒弟的眼睛。
黎云的眼里已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光。
老道士什么都明白了。
站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一分钟,证果道长才开了口。
“黎云,你......唉......”
证果道长把想说的话压下去。
事已至此,再多的道理总归是过眼云烟。
他走过去,在黎云面前站定,抬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黎云没有躲,也没有眨眼。
“能看见多少?”
“大概的轮廓还行,再远就糊了。”
老道士的手放下来,什么话都没说。
转头看向江临。
江临跪了下去。
“师父,您别拦我,拦了也没用。”
证果道长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徒弟,看了很长一阵子。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从来就没听过一回话。”
“我知道。”
“去吧。”
证果道长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转身走回了厢房。
门没关严实,从缝隙里能看见老人佝偻的背影坐回了那把旧木椅上,一动不动。
黎云站在门廊下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朝着那道门缝弯了弯腰。
“师父。”
里面没有回应。
“师父,对不起。”
还是没有回应。
“师父,日后若是阿风找上门来问我们的事,请您编造一个谎言。”
一声叹息从厢房内传出。
“我明白了,走吧。”
江临和黎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才肯离去。
回到医院,好消息来了。
阿风的肿瘤在那几天像是安静了一截,脑压降了下来,精神头比之前好了不少。
大夫说这种暂时的缓解期在四期病人里偶尔会出现,能维持多久说不准,也许一周,也许两周。
黎云和江临都清楚,这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时间。
阿风出院那天,穿着那双他爸在动物园之前给他买的运动鞋,蹦蹦跳跳地走出医院大门。
“爸爸咱们去哪吃饭呀?”
“回家,你妈做饭。”
“可妈妈做的菜不好吃呀?”
江临看了一眼旁边的黎云。
“你大声点问,看她揍不揍你。”
阿风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
回家后的那几天,江临把手上所有的活儿都停了。
他什么都没干,就陪着阿风。
早上带他去楼下巷子里吃肉包子。
下午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
晚上讲故事,阿风要求讲三个,江临讲到第二个就嗓子哑了,然后硬着头皮把第三个编完。
黎云在厨房做晚饭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爷俩在笑。
她站在灶台前面,切菜的手停了好一阵子。
第五天的凌晨,黎云醒了。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客厅,看见江临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找到了地方。”他说。
“在哪里?”
“西南方向,一处落凤坡。阴阳交汇,气脉分叉,符合条件。”
黎云的视线这些天越来越差,远处的东西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两米内的模糊轮廓。
她能看到江临低着头的那个剪影。
“什么时候开始?”
“过几天,我让郭旭帮忙布置了,这小子老是问我布阵要干嘛,他可能起疑心了。”
江临摸了摸下巴,“不行的话,我也只能把他打晕了,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差错。”
又过去几天,清晨。
江临给阿风穿好衣服,告诉他要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阿风问什么好玩的地方呀,江临说有个叔叔家养了好多小动物,比动物园还多。
阿风乐了,蹬着腿就往外跑。
黎云站在家门口,看着这爷俩的背影走出巷口。
阿风骑在他爸的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爸的头发,笑声传了很远。
和动物园那天一样。
她靠在门框上,视线里那两个身影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大一小两团颜色,越走越远,越走越淡。
然后就看不见了。
三个小时后,江临回来了。
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肩膀上空空的。
“送到了。”
“他哭了吗?”
江临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声音来。
“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里面喊爸爸。”
“我没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黎云听见了他声音底下那层东西。
她能理解,所有也没再追问。
当天下午,江临带着黎云离开了城市,坐了十来个小时的长途车到了西南。
又换了两趟面包车,最后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了一个叫白鹤坳的小村子。
村子偏远,三面环山,气脉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兜底。
适合藏人。
江临在村里找了一间空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屋顶补了几块瓦,门口劈了柴,水缸担满了水。
黎云坐在屋里的竹椅上,眼睛只能看到不到一米远的影子了。
“就是今天吗?”她问。
“嗯。”
没有过多的言语,黎云点了点头。
“那你走吧。”
江临没动。
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这村子我已经跟村口老周头说过了,说你是我远房亲戚,眼睛不行,在这里养病。他人厚道,会照看你的。”
“好。”
“柴劈够了半个月的量,米面在灶台底下的木箱子里,盐和酱油在右手边第二个架子上。”
“好。”
“水缸担满了,省着用,能撑四五天。村口有水井,你慢慢摸着路也能走到。”
“好。”
江临不说话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
黎云能听见他的呼吸。
粗,重,压着劲。
“黎云。”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出这个村子。”
黎云嘴角动了动。
“你放心,我还会在这附近布下九曲迷魂阵,别人想进来都难。”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一遍。”
“不出去。”
江临的呼吸声停了两拍。
“好,那我走了。”
“嗯,去吧。”
脚步声往门口移。
很沉,很慢。
“黎云。”
“又怎么了?”
“那碗粥你明天早上自己煮。灶台火不好打,连打两下再吹,就着了。”
黎云笑了一声。
“我在观里做了多少年饭,你还教我打火。”
江临也笑了一下,“做了这么多年饭还是那么难吃”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脚步声迈过了门槛。
往远处走了。
越来越轻。
越来越听不见了。
黎云的眼睛早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从窗户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淡得跟旧纸一样。
但她能听见风。
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穿过竹林,穿过柴垛,穿过她的头发。
后来风停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木屋里。
黎云的讲述在这里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往竹椅上靠着,双手一直放在背后,握得紧紧的。
“后来的事情。”
她笑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还轻。
“阿姨就不知道了。”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