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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旅长从岩石上跳下来,脚刚落地就四处张望,想找个人好好说道说道。今天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从当兵那天算起,他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痛快的仗。子弹管够,炮弹管够,战士们端着冲锋枪往下压的时候,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絮丫头呢?”他问身边的老李。
老李正蹲在地上擦枪,闻言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刚才还在石头后面来着。”
“找找。”高旅长说,“多亏了这丫头,我们今天这场仗才打得这么痛快。”
老李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柳絮丫头——!”声音在山梁上回荡,没人应。
小刘从旁边跑过来,耳朵尖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打完仗的兴奋变成了疑惑:“旅长,柳絮同志不在后面,我去找过了。”
大牛扛着机枪走过来,闷声说:“我也没见着她。”
高旅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也许是去方便了,也许是去拍什么素材了,这丫头走到哪儿都带着她那个奇怪小巧的照相机,看见什么都想拍下来。
“散开找找。”他说,“别走太远,战场还没清理干净,别踩了雷。”
老李带着老周和大牛往山梁东边去了,小刘带着几个战士往西边去了。高旅长站在岩石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山下的硝烟也在慢慢散去,阳光照在满是弹坑的坡地上,像一张被烫出无数窟窿的旧棉袄。
“旅长!”老李的声音忽然从东边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慌张,“丫头不在!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高旅长手里的烟卷掉了。
小刘从西边跑回来,气喘吁吁:“旅长,西边没有。哨兵说没看见她往那边去。”
高旅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整道山梁,扫过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和那些被押着往下走的俘虏,虽然战场上穿灰布军装到处都是,但没有一个是穿着黑色厚棉袄的柳絮。
“都给我停下!”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整道山梁都听得见,“所有人,除了卫生员和救治伤员的人,其他人放下手里的活,给我去找一下柳絮同志!”
山梁上下一下子安静了,然后像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战士们放下武、放下手里的弹药箱,开始漫山遍野地喊“柳絮同志”。声音从山梁传到山脚,从山脚传到沟里,又从沟里传回来,一遍一遍地回荡。
高旅长站在岩石上,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柳絮丫头是不是被鬼子的散兵抓走了?还是掉到哪个沟里摔伤了?或者是不是踩到了没引爆的炮弹?
每一个念头都比上一个念头更可怕。
老周跑回来,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报告旅长,我带了人去山沟里找,要是找不到——”
“闭嘴!”高旅长吼了一句,声音都劈了,“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我答应了贺司令要把她全须全尾的带回去,那就一定要带回去。”
而此时,柳絮正蹲在距离山梁大约三百米的一棵老松树后面,双手死死地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疼,不是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四面八方把她往里攥。她的身体在发烫,指尖在发麻,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太阳晒热的水面在看世界。
“不……不行……”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能感觉到空间在震动。不像以前那种温和的、像潮水一样把她往回推的感觉,而是一种剧烈的、迫不及待的、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过来要把她拎走的力量。
她甚至来不及站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树后面。她不能让战士们们看见她突然凭空消失。那会留下什么后果?她根本不敢想象。
而且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回去的感应来得这么突然。明明隔了好几天都没动静,她还以为这次能多待一阵子呢——县城那边她都踩好点了,鬼子的指挥部在哪个院子、军火库在哪个位置、哨兵几点换岗,她摸得清清楚楚。她甚至都计划好了,等打完黄草岭这一仗,就找机会溜回县城,用那架自杀式无人机把鬼子的老巢和军火库一起端了,给这片地区的鬼子来个釜底抽薪。
谁知道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偏偏是在她想要和先辈们一起并肩战斗的时候。
“柳絮姐——”远处传来柱子的喊声,声音又远又飘,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柳絮想应一声,但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
“柳絮同志——!”
“絮丫头——!”
老周的声音、大牛的声音、老李的声音,还有无数她叫不上名字的战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他们都在找她。
柳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说“我在这儿”。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块。
这难道就是穿越的力量显现么?以前只是模糊地感觉到它的存在,而这一次,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不可抗拒地感受到了它。它不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不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就这么粗暴地、不容商量地把她往回拽。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山梁、战场、硝烟、阳光、战士们的呼喊声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像被人猛地关掉了开关一样,瞬间归于沉寂。
柳絮闭上了眼睛。
老周从山梁上跑下来,跑得太快差点摔了一跤。他站稳了,喘着粗气,朝那棵老松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厚厚的松针和一小片被压过的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松针。凉的。
“旅长!”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这儿有人待过的痕迹!”
高旅长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痕迹。松针被压得很实,明显有人在这里蹲了不短的时间,膝盖顶出的凹坑、手掌按过的印子,都清清楚楚。但奇怪的是,这些痕迹到了这里就断了,没有脚印延伸出去,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第二个人来过的迹象。
就好像那个人蹲在这里,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高旅长伸出手,按在那片压痕上。松针凉丝丝的,透过指尖往心里钻。他蹲了很久,久到老李在旁边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旅长……”老李的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丫头,不会是……”
老周没把话说完,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被鬼子抓走了?不像,周围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血迹,况且鬼子不可能进入到他们的核心包围圈里把柳絮丫头带走。
高旅长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等他下令的战士们。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那道很深的皱纹,照出他鬓角那几根白发。
“收队。”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继续打扫战场。天黑之前,全部撤回团部。”
老李蹲在老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压低了声音问:“那柳絮同志怎么办?贺司令要是找不到人,可是会找咱们麻烦的。临走的时候贺司令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咱们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现在人丢了,我怎么交代?”
高旅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卷捏了又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先回去再说吧。贺司令要骂要罚,我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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