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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机车在铁轨上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野、树木、村庄，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在眼前铺展开来。车厢里温暖如春，茶香袅袅，点心精致，琴声悠扬，教坊司的宫女正弹着一曲江南小区，清脆悦耳。
不到一个时辰，几十里的路程就被甩在了身后。
机车缓缓减速，汽笛长鸣，驶入了西山矿场的车站。
站台是新修的，青砖铺地，干净整洁。
几辆运煤的货车停在侧线，工人们正在忙碌地装卸煤炭。
远处，矿场的烟囱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杨居正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面带微笑。
“诸位，西山矿场到了。请下车。”
米哈伊尔扶着座椅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虽然一路上平稳舒适，可那股子对新事物的本能恐惧，让他的身体一直紧绷着。
安娜斯塔西娅跟在他身后，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几个随从更是脸色煞白，有人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干呕起来。
杨居正也不着急，等他们都缓过劲来，才带着他们往矿场里走。
入眼便是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
矿场占地极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山坡上开出了巨大的矿坑，像大地张开的巨口。
矿坑里，工人如蚂蚁般忙碌，有的在打眼放炮，有的在装车运输，有的在维修设备。一列列装满煤炭的矿车沿着铁轨缓缓驶出矿坑，被蒸汽绞车拉到洗煤厂。
杨居正向大家介绍，语气不紧不慢，似乎有故意炫耀的意思。
“这里便是西山矿场，是大乾直隶一带最重要的煤炭矿场。这里出产的煤炭，几乎都供给到了京师，作为蒸汽机的动力来源。没有西山矿场的稳定运作，纺织厂是没法生产出那么多布匹的，蒸汽机车也无法正常通行。可以说，这座矿场，是大乾工业的命脉之一。”
米哈伊尔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矿场，眼睛瞪得溜圆。
他见过矿场，罗刹国也有矿场，他也曾经视察过。可那些矿场，工人用镐头刨，用背篓背，用马车拉，一天下来也挖不出多少矿石。
而这里，蒸汽机带动着卷扬机、破碎机、筛选机，一车车煤炭像流水一样从矿坑里运出来，效率高了何止十倍。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
“那这个西山矿场的开采，难不成也是用蒸汽机进行的？”
杨居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乡下人虽然没见过世面，但是还不算傻，知道举一反三。
他点了点头，带着一行人穿过矿区，来到了一处开阔的采掘面。
那里，一台巨大的蒸汽机正在工作，带动着卷扬机，将装满煤炭的矿车从坑底拉上来。钢丝绳紧绷，发出低沉的嗡鸣。
旁边还有一台蒸汽机，带动着破碎机，将大块的煤炭粉碎成均匀的小块。
工人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操控机器，有人负责维护保养，有人负责清理场地。没有一个人偷懒，也没有一个人闲着。
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沾满了煤灰，可眼睛里都有光。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飞速转动的机器和忙碌的工人，神情有些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轻声说道。
“我们罗刹国也是产煤大国，光是圣彼得堡周围就有三四个大型煤矿。可我们的开采手段……还停留在手工开采的阶段，产量低下。工人用镐头刨，用背篓背，累死累活也挖不出多少煤。而且开采出来的煤炭，也只是用于烧火取暖，或者给铁匠铺当燃料……根本没有蒸汽机这种好东西。很多煤都白白埋在地下，挖不出来，也用不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米哈伊尔看着那台不停运转的蒸汽机，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走到杨居正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恳切。
“杨大人，不知道贵国有没有想法出售蒸汽机呢？我们罗刹国愿意重金购买。价钱好商量，多少银子都行。我们也可以签订长期合同，每年采购一定数量。”
他已经见识到蒸汽机的威力了。
这东西可以不止十倍地提升工作效率，一台机器，顶得上几百个人。
如果这样下去，大乾只会越来越富足，国力越来越强盛，而罗刹国只能越来越落后，差距越来越大。
别说赶超大乾了，可能再过几年，连大乾的藩属国都比不上了。
到时候，罗刹国还拿什么跟人家谈条件？还拿什么维护自己的尊严？
杨居正自然知道米哈伊尔打的什么算盘。
他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家的宝贝往别人怀里送。
蒸汽机现在是大乾的核心技术，是工业革命的发动机，是国力的倍增器。
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随便卖给外人？
更何况是罗刹国，去年还在草原上跟大乾打得你死我活的敌人。
杨居正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
“米哈伊尔将军，蒸汽机这东西，大乾自己都不够用呢。您也看到了，纺织厂需要蒸汽机，矿场需要蒸汽机，铁路需要蒸汽机，各地的工厂都在排队等着要。工学院那帮学子，现在除了日常读书搞研究外，剩下时间都用去指导工匠做蒸汽机了。可即便是这样，蒸汽机的数量依旧有很大的缺口。江南的纺织厂，东北的煤田，草原上的矿场……这些地方的衙门几乎每个月都递交申请，希望能有几台蒸汽机送过来。杨某人都快被他们逼疯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主政江南的何绅何大人，上个月给杨某人写信的时候，一改往日的客气，直言不讳说，如果这个月送不来十台蒸汽机，那么就和杨某人断交。您听听，这是人话吗？杨某人左腾右挪，拆东墙补西墙，好不容易给他凑了八台送去。即便是这样，何绅大人依旧在书信里继续索要蒸汽机，言辞恳切，表示只要蒸汽机数量够多，今年江南财税还能再翻一番。可杨某人也无能为力啊，总不能变出蒸汽机来吧？”
米哈伊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听出来了，杨居正是在婉拒他。大乾自己都不够用，怎么可能卖给罗刹国？
即便是卖，也会优先供给那些听话的藩属国，比如琉球、安南、高丽。
罗刹国一个刚刚打了败仗的敌人，凭什么呢？得去后面排队。
估计等到下一代蒸汽机研发出来了，可能会把几台淘汰的旧货卖给你们，价钱还不会便宜。
可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米哈伊尔咬了咬牙，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实在不行……我们租用也可以。每年都付给大乾租金！租个几十年，几百年，都行。租金好商量，不会比买的便宜多少。我们罗刹国地大物博，有的是银子。只要大乾肯租给我们几台，我们愿意提前支付十年的租金。”
杨居正看着这个异想天开的罗刹国将军，忍不住摇了摇头。
“米哈伊尔阁下，您这路走窄了。您不会想着‘造不如买，买不如租’吧？这观点可不对啊。蒸汽机这东西，能买就买，不能买就自己造。租人家的，永远受制于人。什么时候人家不高兴了，把机器收回去，你怎么办？指望别人的东西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而且这种事，杨某人也做不了主。蒸汽机是朝廷的财产，是陛下定的国策。出售也好，出租也好，都得陛下说了算。等过几天你们见到了皇帝陛下，可以当面跟他商量。陛下圣明，也许会给罗刹国一个机会。”
杨居正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米哈伊尔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在西山矿场又视察了半个时辰，杨居正带着使团成员参观了洗煤厂、炼焦炉、机修车间，详细介绍了从采煤到运输的每一个环节。见识到了大乾的工业化程度和工作效率之后，一行人终于坐上了回去的蒸汽机车。
回程的车厢里，教坊司的宫女又开始弹琴了，琵琶声悠扬婉转。桌上又换了一壶新茶和一盘点心，热气腾腾。
可米哈伊尔和安娜斯塔西娅都没有心思享受了。
他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沉默不语。
杨居正坐在他们对面，却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心情。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解。
“诸位，蒸汽机的用途，可不止纺织和采矿。它还能用在很多地方。比如军工厂，铸造火炮、锻造刀枪、生产弹药，用蒸汽机带动锻锤，效率比人工高几十倍。以前的工匠，一锤一锤地打，一件铠甲要好几天才能完成。现在用蒸汽锤，几分钟就能打出一块甲片。还有官窑，烧瓷器，以前靠人力踩泥、揉泥，费时费力。现在用蒸汽机带动练泥机，又快又好。还有造纸厂、面粉厂、糖厂、火柴厂，各行各业都在用蒸汽机。大乾的锻造业，也在蒸蒸日上，以前打造一门火炮要好几个月，现在用蒸汽机带动冲压机，一天就能造好几门。质量还好，射程远，精度高，比以前的土炮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有注意到米哈伊尔和安娜斯塔西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米哈伊尔嘴上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却已经开始骂上了。
他听出来了，杨居正不是在介绍，是在炫耀。是在告诉他们，大乾有多强大，罗刹国有多落后。是在告诉他们，别想着跟大乾作对，别想着找麻烦，老老实实当藩属国，才是唯一的出路。
安娜斯塔西娅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盘点心，一动不动。
她想起临行前，皇兄拉着她的手，对她说的话——“安娜，罗刹国的未来，就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让大乾皇帝喜欢你，一定要让他娶你，一定要当上皇后，一定要为罗刹国生下皇子。”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光荣的使命，是神圣的任务，是她为罗刹国效力的机会。
可到了大乾，亲眼看到了大乾的繁华，亲耳听到了大乾的强大，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使命，是多么的可笑。
她的皇兄还在做着“罗刹国东山再起”的美梦，可现实是，罗刹国连大乾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
别说反超了，就是维持现状，都是一种奢望。
蒸汽机、铁路、工厂、矿山，这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碾碎她心里的那份骄傲。
窗外，京城的轮廓隐隐在望。城墙高大巍峨，城楼耸立入云。
可这一次，米哈伊尔和安娜斯塔西娅看着那座城，心里再也没有了初来时的好奇和震撼，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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