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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居正就来到了驿馆。他今天换了一身便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幞头，看起来不像个侍郎，倒像个富家翁。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礼部的官员，还有一队禁军士兵，负责沿途的安全。
米哈伊尔和安娜斯塔西娅已经在驿馆门口等着了。
米哈伊尔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军便装，腰佩短剑，脚蹬长靴，依然是一副武将的打扮。
安娜斯塔西娅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帽子，金发披在肩上，只不过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
“米哈伊尔将军，安娜斯塔西娅公主，昨晚休息得可好？”杨居正笑眯眯地问道。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僵硬：“还好，多谢杨大人关心。”
杨居正一挥手道：“那就好。今日下官带诸位去看看大乾的工厂和矿山。请上车。”
几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米哈伊尔和安娜斯塔西娅上了第一辆，杨居正陪着他们。
马车沿着宽阔的街道行驶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停在了一处庞大的建筑群前。
这是一家大乾官方的纺织厂。厂区占地极广，红砖青瓦，高高的烟囱耸入云霄，顶部冒着淡淡的黑烟。
厂门口挂着“京师第一纺织厂”的匾额，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见杨居正来了，赶紧开门放行。
进入厂区，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巨大的厂房里，一排排纺纱机、织布机整齐排列，蒸汽机通过皮带和齿轮带动着所有的机器同时运转。
纱锭飞速旋转，梭子来回穿梭，布匹像流水一样从机器里吐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棉絮的味道和机器润滑油的气味，还有蒸汽机散发的热浪。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机器间穿梭忙碌。有的在接纱头，有的在换梭子，有的在检查布匹质量。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高效，没有一个人偷懒。
车间的一角，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技术人员正在调试一台新安装的机器，手里拿着图纸和工具，神情专注。
米哈伊尔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眼前这繁忙而有序的景象，眼睛瞪得溜圆。
他见过纺织作坊，在罗刹国，也有手工纺织的作坊。
可那些作坊里，几十个工人坐在那里，用手工纺线，用手工织布，一天下来也织不出几匹布。
而这里，机器轰鸣，纱锭飞转，布匹如流水般产出，效率高了何止百倍。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安娜斯塔西娅更是直接呆愣在那里。
她的目光从一台机器移到另一台机器，从转动的飞轮看到飞速穿梭的梭子，从堆积如山的原材料看到码放整齐的成品布匹。
她的脑子不够用了，完全无法理解这些铁疙瘩是怎么把棉花变成布匹的。
杨居正站在他们身边，面带微笑，不急不慢地介绍着。
“这座纺织厂共有蒸汽机十二台，纺纱机三百余台，织布机五百余台，工人两千余人。每日可产布匹数千匹，足够供应京城及周边数县的百姓需求。这里的布匹质量好，价格便宜，百姓们都喜欢买。”
他顿了顿，指着车间尽头的一处装货区。
“诸位请看，那边正在装车的布匹，是要运往天津港的。从那里装船，出口到高丽国。现在随着生产力的提高，单纯大乾的国内市场已经不能满足这些工厂了。他们开始变着花样将商品出口到其他地方，去先一步抢占那些地方的市场。高丽、琉球、安南、南洋诸国，到处都有大乾的布匹。”
米哈伊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出口？抢占市场？这些词他并不陌生，可他从未想过，大乾的纺织品已经出口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罗刹国也有纺织业，可规模小，产量低，连本国的需求都满足不了，更别提出口了。
参观了一炷香的功夫，一批布料正好从机器上下来，被工人打包、装车。从原材料到成品，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米哈伊尔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匹刚刚织好的布。布料光滑细腻，手感柔软，比他身上穿的军装料子还好。
杨居正走到他身边，笑着说道：“这批布是高丽国使臣上个月订的，三万匹，月底就要交货。工人们已经加了好几天班了，再过几天就能完成。”
米哈伊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
安娜斯塔西娅还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直到杨居正提醒说该去下一站了，她才回过神来。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米哈伊尔凑到安娜斯塔西娅身边，压低声音，小声安慰道。
“公主殿下，只是纺织而已……也是他们只有这方面拿得出手……罗刹国的兵工厂、造船厂，未必比他们差。术业有专攻，大乾擅长纺织，罗刹国擅长铸造，各有所长。”
安娜斯塔西娅愣愣地点了点头，其实她根本没有听清米哈伊尔在说什么。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飞速旋转的纱锭和流水般吐出的布匹。那些画面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下一站，是西山的矿场。
马车离开了纺织厂，沿着官道向西行驶。
米哈伊尔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地形，忽然皱起了眉头。他对杨居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杨大人，从京城到西山，据说有几十里路。这马车过去，再回来，怕是要到晚上了吧？”
杨居正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语气轻松。
“将军莫急，一会儿就知道了。”
马车没有继续往西走，而是拐进了一处宽阔的广场。
广场的一侧，停着一列长长的火车。
黑色的蒸汽机车头静静地停在铁轨上，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锅炉里的火已经点着了，水已经烧热了。
杨居正下了马车，走到火车旁边，转过身，对着罗刹国使团的人张开双臂，笑容满面。
“各位，上车吧。这是大乾的蒸汽机车，从京师到西山矿场，只要一个时辰。坐这个去，又快又稳。”
说完，他自己带头，踩着踏板，登上了第一节车厢。
米哈伊尔站在铁轨旁边，看着面前这个黑漆漆的钢铁巨兽，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特么是什么东西？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几个随从也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上。安娜斯塔西娅站在米哈伊尔身后，脸色也是十分古怪。
良久，还是米哈伊尔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上了列车。他的腿有些发软，脚步有些虚浮，扶着车门才勉强站稳。
他走进车厢，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安娜斯塔西娅也跟着上了车，坐在米哈伊尔对面。她的脸有些发白，嘴唇抿着，眼睛不时看向窗外那些奇奇怪怪的设备和铁轨。
几个随从也壮着胆子上来了，有人坐立不安，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有人不停地画十字。
车厢里已经被提前布置过了。
座位换了新的软垫，坐上去很舒服。
小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盘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都是京城的名点。
角落里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彩衣的女子，一个抱琵琶，一个持檀板，是杨居正从教坊司请来的乐师。
杨居正坐在最前面，回过身，笑眯眯地看着罗刹国使团的人，语气轻松。
“诸位不必紧张，这蒸汽机车已经通车快半个月了，每天都有几百人乘坐，从未出过事故。稳当着呢，比马车还稳。”
他话音刚落，汽笛声突然响了起来。
“呜——”
那声音又粗又响，在空旷的广场上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安娜斯塔西娅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伸手捂住了耳朵。
几个随从也是脸色煞白，有人用手捂住了嘴，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低声念着什么。
米哈伊尔的脸色也变了，但他咬着牙，强撑着没有动。
他的手指掐着座位扶手，脸上却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表情。
火车缓缓启动了，车轮开始转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有节奏，有韵律。
车厢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加速。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米哈伊尔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和田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在发抖，可他不敢松，也不能松。他只能死死地盯着窗外，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脑子一片空白。
杨居正坐在前面，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臭外地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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