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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枢密院。契丹使者乌多奥已经在偏厅等待大唐重臣。
青州平定的消息传遍天下,契丹在上京开了一整夜的会,述律太后拍板,耶律德光点头,使臣衔命南下。
国书写得漂亮,措辞谦恭,贺大唐天子登基,愿两国永结盟好,各守疆土。
句句都是好话,句句都是试探。
乌多奥是契丹老臣,通晓汉事,来过汴梁多次。
上次来时,天子还是石敬瑭,使臣还未到汴梁城,石敬瑭便已经率文武百官迎接契丹使臣。
这次来,朝堂上换了一个人,来了多日,就把自己晾在这里。
这时,侍卫来报,景延广代表大唐朝廷来交谈。
乌多奥起身迎接,景延广大步走进来。
他没穿朝服,一身戎装,腰间挂着刀。
甲胄的铁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哐啷哐啷的。
乌多奥按契丹的礼节微微欠身。
景延广没有还礼,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把刀往案上一搁。
“契丹国书,陛下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陛下有口谕。”
乌多奥欠身听着。
“第一,幽云十六州,自古是中华之地,不是契丹的。”
“石敬瑭割地称儿,是他卖国求荣。”
“前晋已亡,大唐不认这笔账。”
“要退,趁早退,我大唐可以既往不咎。”
乌多奥的脸色变了。
“第二,契丹若要和,就上表称臣,纳贡如例。”
“大唐与契丹,君臣之分,不可易也。”
乌多奥的手按住了椅子的扶手。
“第三……”
景延广站起身来,盯着乌多奥。
“大唐有玄甲天兵无数,能征善战之士数十万,万民一心。”
“回去告诉耶律德光,要么退出幽云,上表称臣。”
“要么回去备好你们的铁骑,不日我主将提兵北上,亲取幽云。”
乌多奥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路远难行,这没有错,但他心里明白,景延广这话,不是在吓他。
杨光远两万兵,李炎只带了一百骑,一夜之间破了青州城。
石重贵在时,景延广就敢指着乔莹的鼻子说“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
那些话乔莹抄在纸上塞进衣领带回契丹的。
现在晋没了,李炎的天兵比石重贵的横磨大剑锐利得多。
他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了偏厅。
当天就带着使团灰溜溜北返。
……
登州港,码头。
夏季晴天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绸缎,从码头铺展到天边。
一艘大船正在靠岸。
船是吴越的官船,船身比寻常商船大出两号,漆成深褐色,船首雕着兽头,两侧船舷插着彩旗。
甲板上站着一队甲士,戈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船舱里并排摆着几只木箱,箱体上贴着封条。
木箱旁边码着竹筐,筐口露出丝绸的一角,上面绣着金线。
水丘昭券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四十余岁,身量颀长,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眼神温和。
他去年来过一次登州,那时杨光远还在,码头破败,商船稀少,街上的人见了穿着官袍的都是绕着走的。
现在码头上桅杆如林,卸货的苦力排成长队,大大小小的商船一字排开,从码头泊位一直延伸到远处防波堤外下锚的深水区。
水丘昭券看了很久,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九郞君,你看这登州港,如何?”
钱弘俶站在他旁边高出半个头,今年十三岁,面白唇红,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腰束丝绦。
他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比杭州博易务冷清些。”
水丘昭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去年这港口比现在冷清数倍。”
“去年这时候杨光远还活着,他活着,海商不来,铺子关门,路不好走。”
“今年换了一个陛下,那些铺子又开了,船又来了,路上的人也多了。”
“这位陛下一定很了不起。”
钱弘俶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望着栈桥上那些翘首以盼的官员。
“水丘公,你说当今陛下是个什么样的天子?”
“我也没有见过。但我听过往来的商人们说起过他。”
“天降粮食,宣德门神兵列阵,重奏‘秦王破阵乐’一夜破青州。”
“有人说他是天神下凡,有人说他是当世圣人,还有人说他是从天上来的菩萨。”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能做这些事的人,不是凡人。”
“这样的天子登基,吴越王遣使入贺,不仅仅是为了礼数,是为吴越的国祚找个依靠。”
“九郞君,你此行要好好看,好好学。”
钱弘俶点了点头。
船靠岸了。
船板搭在码头的青石台阶上,甲士们先下了船,戈矛竖在船板两侧列队。
水丘昭券整了整衣冠,走在前面。
钱弘俶跟在他身后,脚步从容不迫。
栈桥上站着几个穿青色公服的官员。
领头的是市舶司派来的,姓严,职务是市舶勾当公事,专门负责接待各国贡使。
他身后跟着几个吏员,每人手里捧着一份名册,面前摆着一方案几,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按照大唐的规矩,外国贡使入境的第一个环节是验封、登籍。
贡使凭国书在入境港口完成登记。
水丘昭券从袖中取出吴越国的国书,双手呈给严姓官员接过去拆开封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进案上的木匣里。
他侧身,朝水丘昭券拱了拱手,旁边一个吏员翻开名册提起毛笔,水丘昭券报了姓名、官职和贡品清单。
毛笔记下来,合上名册。
“水丘使臣,九郞君。驿站已经备好了,车马已经候着了,某引路,随某走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如今正在登州,二位使臣得仔细些。”
水丘昭券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身看了钱弘俶一眼,钱弘俶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天子的行踪说给外人听,要么是不够谨慎,要么是有意为之。
水丘昭券整了整衣冠,迈步跟着引路的官员,向驿馆走去。
驿馆里,水丘昭券刚安顿好行装,正在窗前看登州的街景。
钱弘俶坐在案边,手里捧着一本从登州市面上买来的邸报抄本,看得入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
“水丘使臣,陛下设宴,请使臣与九郞君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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