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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糜烂的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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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炎策马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日穿了寻常的青色袍子,未带仪仗,看起来像个富家子弟。

    李炎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柄手弩。

    李炎的右手稳稳端着弩,正指着孔光遇。

    孔光遇脸上的笑绷住了。

    他指着李炎,声音变了调:“你们……你们是杨光远余党!来人!快拿下!”

    两个守卫提刀冲了上来。

    符金玉翻身下马,错步让开迎面砍来的一刀,一掌劈在守卫手腕上,刀飞出去老远。

    一脚踢出,正中另一个守卫的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李炎抬起手弩,弩箭射出,冲在最前面的守卫眉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第二箭,依旧正中眉心。

    符金玉那边的两个缠斗的守卫,被李炎抬手两箭也解决了。

    孔光遇的脸白得像纸。

    他退到马车旁边,扶着车辕,腿在抖,嘴唇在哆嗦。

    “你……你们……”

    李炎策马上前,弩箭始终指着他的面门。

    孔光遇盯着弩箭爱,眼睛里的恐惧渐渐退去,他迫使自己强行冷静了下来。

    “这位郎君,”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是为了货,好商量,巨风盐场某说了算,要多少都行。”

    “不必动手,大家都是为了发财嘛。”

    李炎没有接话,只是把弩箭又往前递了一寸。

    孔光遇的目光紧盯着箭矢,嘴唇哆嗦了几下,赶紧又补了一句。

    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能保命的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

    “郎君放心,某在登州八年,方方面面打点得妥妥当当。”

    “盐场、码头、税关,一条龙,全套的路子都走得通。”

    “盐从这里出去,走海路去青州、齐州、郓州甚至汴梁,路上哪个关口要盘查,哪个大人的门房要孝敬,某都有数。”

    “您要多少货都行,价钱好商量,保证比官价低一半。”

    李炎靠在马背上,手指在马鞍上轻轻叩着。

    孔光遇看他不接话,以为嫌贵,咬了咬牙,又降了一档。

    “盐场这边,成本价给您。”

    “灶户产盐,官收每斗十文。”

    “某给您十五文一斗,只赚您五文的过手钱。”

    “您转手卖到汴梁,至少翻十倍。”

    李炎也被孔光遇的脑补和贪生怕死勾起了兴趣,感情这人以为自己是私盐贩子了。

    李炎歪了歪头,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贩私盐不是要诛九族吗?某听说过,贩私盐十斤以上就处死。”

    “你一个朝廷命官,就不怕?”

    孔光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种笑容比刚才的凶恶还要难看几分。

    “诛九族?那是说给百姓听的规矩。”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郎君一看就不是凡人。”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某在巨风盐场八年,年产盐官账上五万两千石,实际产量七万五千石往上。”

    “多出来的两万三千石怎么走?账面上做‘耗折’。”

    “晒盐有损耗,运盐有损耗,存盐有损耗,每年报耗折三千石,实际耗折不到三百石。剩下的全走了。”

    孔光遇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盐场有巡检,专门查私盐的。”

    “巡检的兵俸禄少,某每月给他们加发五贯。”

    “巡检使每年另给一百贯,逢年过节另算。”

    “他们拿了钱,就不查了。”

    “路过的关卡也一样——博州、濮州、郓州,每个渡口都有盐官把守,某每年派人送‘过盐钱’。”

    “每过一个渡口,按船只大小给,大船一贯,小船五百文。”

    “交了钱,盐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船舱都不查。”

    李炎的手指在马鞍上停了。

    “杨光远在时,盐场多出来的盐,杨光远拿三成,刺史府拿两成,盐场上下拿两成,剩下三成卖给各路盐枭。”

    “盐枭从盐场拿价每斗三十文,拉到青州、齐州、郓州甚至汴梁,每斗两百文往上。”

    “翻几倍的利,某这些年也攒了点家当,回头全部献给郎君,只求郎君饶某一命。”

    李炎沉默了几息。

    “巨风盐场,年产量到底多少?”

    孔光遇吞咽了一下,声音发干,但不敢不说。

    他偷看了李炎一眼,见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心跳快得像擂鼓。

    “官账上五万两千石,实际年产七万五千石往上。”

    “灶户八百余户,每户年产一百五十石左右。多出来的两万三千石,就是走‘耗折’路子的数目。”

    “登州最大的盐场是黄县场,年产官账上八万石,实际十二万石打底。”

    “整个登州盐场,每年多出来的盐,少说有十几万石。”

    李炎靠在马背上,看着远处盐田里赤着脚弯着腰的灶户。

    汤水在池子里被风吹得起了细碎的纹路。

    盐工们排着队从池子里爬上来,背上扛着沉重的盐袋,一个接一个,像蚂蚁搬家,沉默无声。

    “灶户呢?灶户的日子怎么样?”

    孔光遇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灶户,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灶户每月向盐场交盐,每斗官收十文。”

    “成本每斗至少二十文,每卖一斗亏十文。”

    “朝廷给灶户发‘盐本钱’,账面上一笔账,实发不到三成。”

    “灶户活不下去,就只能偷偷把盐卖给盐枭。”

    “盐枭给的价格是官家收购价的几倍。”

    “盐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灶户私下卖的盐,账面上都算在‘耗折’里。”

    “灶户得利,盐枭得利,盐场也得利,只有朝廷亏。”

    “盐场这边替灶户担了干系,灶户自然感恩戴德。”

    “煮盐的柴火钱就是这么倒腾来的,不然只是官收价,灶户连糊口都困难,买不起柴火也就煮不出来盐。”

    “郎君您若要把巨风盐场的货全部吃下,某可以让灶户连夜赶工,产量再翻三成都不成问题。”

    孔光遇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味道。

    “某在登州八年,攒了不少,某愿意全部献给郎君。”

    “某还能替郎君做事——巨风盐场的灶户都听某的,某不让动,郎君您一粒盐都收不上来。”

    “某留着有用,比杀了有用。”

    盐田边上,一个灶户正从盐堆旁起身,盐袋压在肩上,把腰压得更弯。

    另几个灶户在田埂上蹲着吃饭,碗里是黑乎乎的杂粮粥。

    李炎慢慢抬起了手弩。

    孔光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膝盖一软,额头磕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喊。

    “某、某是孔家的……”

    弩箭破空而出。

    鲜血来不及涌出,只在箭杆周围渗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那双精明的三角眼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

    李炎收起手弩,看着远处盐田里那些不敢抬头的灶户。

    从始至终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传郭彦威、吕余庆、符昭序来这里见朕!”

    “是!”符金玉打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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