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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鲍德温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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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王的卧室位于城堡最高层,像一座避难所,隔绝了城市的喧嚣。

    巨大的石灰岩墙砖,渗着寒气,粗糙且坚硬。墙壁上凿出狭长的窗洞,只允许少数光线进入,使得室内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满屋子香料的痕迹,只为掩盖伤口的腐烂之气。

    浓浓第一次看到他绷带拆下来的伤口,可怕得让她皱起眉头。

    鲍德温不知道她进来了,他躺在椅子上侧着脸,金发搭在额前,闭着的睫毛一动不动。

    赤裸的上身,肩膀到上臂,整片的皮肤涂满了膏药但依旧能看到增厚龟裂,裂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新鲜的伤口,是皮肉正在从里面往外翻。医生在重新缠绷带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还能活多久?”

    “陛下……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告诉我。”

    “当你的眼睛看不见的时候。”

    鲍德温缓缓睁开眼,视线很清晰地看到石墙的纹路,“至少不是今天。”

    医生给绷带打了个结,披上金线刺绣的丝绸外衣,然后行了一礼,收拾好药箱,朝门口走去。浓浓在阴影处站着,目送着医生离开,她手里还捧着一碗甜汤,她自己做的,几块新鲜无花果,撒上碎杏仁,冲入冰镇的玫瑰蜂蜜水。

    站的这么一会,冰块已经要融化了。

    鲍德温还没有发现她。

    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绷带把手指裹在一起,看不出哪根是能动的,哪根已经不行了。他试着蜷了一下,绷带表面微微动了动。

    碗壁上的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淌,浓浓换了一下手,碗底的凉意透进掌心里。

    鲍德温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右手移到门口,移到那条光线切开的缝隙上,然后向上,移到阴影里,猛地顿住了。

    “站多久了?”

    浓浓从阴影里走出来。碗里的冰只剩几小块还浮在表面,撞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来到王宫后,换上了全新的亚麻裙子,洗干净的头发编成一股粗辫子在后面,发尾撞着脚踝。身上的配饰都是布,腰带,发带,唯一值钱的是脚踝那条蓝宝石项链,是某天醒来就绑在她脚上,平时被裙摆遮着,谁也看不见。

    “莱娅……”鲍德温屏住呼吸,他在找她眼睛里的恐惧,厌恶,后悔。

    浓浓坐到躺椅边上,捧起碗,“我做的甜汤,化了,你介意吗?”

    无花果块沉在碗底,碎杏仁浮在表面,粉红的水面上有着他那面孔的倒影。鲍德温只看了一眼就躲开,像被烫到那样,浓浓捏着他的下巴移回来,“张嘴。”

    鲍德温下意识听话地张嘴,碗碰到他的唇,他微微低头喝了一口。

    浓浓扬起小脸,等他夸呢。

    “……好喝。”

    浓浓的眉毛弯了一下,下巴放下来一点,但没完全放下来。“还有呢?”

    “……很甜。”

    “还有呢?”

    鲍德温实在想不出第三句了,眼尾微微下垂,“你今天很漂亮。”

    说完又偷偷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看她还是不开心,他垂下眼,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对不起,我只能尝出点甜味。”

    浓浓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身子往前倾。鲍德温习惯性地伸手接住了她,完好的右脸偏向她,让她的吻落在他的右脸颊上。

    地上,是阳光照进来,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鲍德温小心翼翼地将她搂紧了,让影子挨得更近一些,让两个影子融为一体。

    这就够了。

    西边塔楼下面长满杂草的那块地,杂役翻了土,洒了羊粪。浓浓每天都会去给芝麻小葱浇水,就等着它们破土而出。这天早上天刚放亮,她提着水桶绕过墙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杂役,不是侍卫。

    是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她每天蹲的位置,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很窄,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蓝色短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小臂。水桶放在他右手边,他用一只木瓢,一瓢一瓢地把水浇在芝麻垄上。

    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给一种很胆小的动物喂食,等水慢慢渗进土里,再浇下一瓢。

    他浇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发现她站在身后。

    浓浓悄悄往前走了几步。她看到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短,几乎贴着肉。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腕。

    男人浇完一垄站起来,偏头擦汗的时候,眼角扫到了她的裙摆,手上的瓢顿了一下。他没有慌张,只是慢慢把瓢放回水桶里,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垂着眼睛,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浓浓攥着水桶,“你是谁?”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落在地上,声音很轻:“……陛下让我来的。我叫贝内特,平时负责为陛下养鹰的。”

    养鹰的怎么来帮她浇水?浓浓下意识看向国王寝室的方向,窗户没人。

    浓浓把水桶放下,提着裙摆跑上去。

    她很生气,一口气跑上楼梯跑到最高层,穿过铺着长地毯的走廊,如果不是门口有士兵守着,她恐怕要踹门而入了。

    门开着的,她只是进去的时候用力挥了下纱帐。

    鲍德温坐在书桌后看着文件,脸上戴着面具,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浓浓瞪着他。

    “贝内特,二十二岁,伯父是安条克的贵族,但他排行第七,连骑士都轮不上,十四岁就被送到耶路撒冷王宫,负责养王宫里的猎鹰,一年到头跟鹰待在一起,比跟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多。”透过面具的声音沉闷,鲍德温闻声解释道:“莱娅,一个单身女人没法在这世道活着,我需要有人来保护你。”

    鲍德温选他的理由是因为他没有继承权,没有任何政治价值。贝内特在王宫住了八年,没有人注意过他。他对女人的兴趣可能还不如对鹰的兴趣大,但这恰恰是安全的。

    贝内特不会因为欲望去冒犯她,也不会因为嫉妒去惹事,他会是个好丈夫。

    “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比你先走一步。”浓浓撂下狠话,看着他那张面具,她就生气,掀开来丢地上。哐当一声,门口守卫的士兵跑进来,鲍德温缓缓抬手挥了挥。

    士兵又退了回去,把门关上。

    卧室里,一个气红了眼,一个红了眼圈。

    鲍德温在她长久的怒视下,撑起身子,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轻摆,他慢慢绕过桌子来到她身边。浓浓还看着书桌后的方向,鲍德温碰她的手,她躲了下,他再牵,她再躲。

    鲍德温轻轻叹了口气。

    “奥维德在《爱的艺术》里写,爱是耐心,是等待,是用时间换取另一个人的信任。他用了一整卷的拉丁文教人如何赢得芳心。

    但他没写过,如果时间不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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