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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排气阀门转动的声音接连在院落中响起。
众人依次摘下了沉重的钛合金潜水头盔。
久违的、不带呼吸器过滤的空气涌入肺腑。
空气很干,带着一股陈旧的枯槁味道,但对于在八千米深海重压下紧绷了许久的众人来说,
这无疑是极大的救赎。
苏晓樯刚一摘下头盔,就大口喘着气,顺手胡乱捋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栗色头发。
小天女的第一反应,就是凑到路明非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和脉搏。
“没发烧吧?刚才睡得跟死猪一样,吓死我了。”
“苏助理,我那是战略性休整,劳逸结合。”
路明非任由她摸着,叹了口气,随口扯着烂话。
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路明非刚才随手扔在一旁的头盔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上面的水渍,妥帖地提在手里。
芬格尔摘下头盔,贪婪地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靠!这什么味儿!两千年前的二手空气吗?”
废柴学长一边揉着胸口一边四下打量,
“前辈,您在这儿宅了两千年,连个换气扇都不装的吗?”
楚子航和源稚生则始终保持着警惕。
两人没有立刻卸下全部防备,只是将头盔挂在腰间,手依旧死死按在刀柄上。
路明非单手提剑,目光扫过院落。
角落里斜倚着几把古旧的农具,锄头、石犁,虽然样式极度古老,但刃口打磨得十分光滑。
在那围栏边上,竟还开垦着几分翻垦过的土地,
上面隐约冒着些不知名的青苗。
他挑了挑眉,跟着君房迈过门槛,走入茅屋。
屋内更是简陋古朴。
一张低矮的木榻,一张木制的食案。
陈设不多,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有种古人修身养性的隐士之风。
君房从泥炉旁取下陶壶,沸水滚滚。
他手脚麻利地泡茶、煮酒,娴熟非常。
浓郁的茶香与略带酸涩的酒气在干瘪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大叔,你这海底八千米的农家乐,过得挺别致啊。”
路明非毫不客气地在榻前盘腿坐下,将墨剑横在膝上,
“这茶和酒,哪来的?”
“自然是手作之。”
君房将一杯粗茶推到他面前,抬起手指了指另一侧的支摘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这才发现,那边的窗外也开辟出了一小片空地。
靠着几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深海荧石作为光源,居然真的种着些奇异的作物,甚至还有一株结着青色果子的藤蔓,正顺着竹篱笆顽强地攀爬。
“……”
众人一时语塞。
在这能把主战坦克压成铁饼的八千米深渊,种地?
君房转身,从木榻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古朴的木匣,拂去上面的灰尘。
打开。
里面是一套黑白分明、形制奇特的棋具,配着几根刻着古怪纹路的竹箸。
“后生,既然不打了。”
老人看着路明非,眼底透着几分兴致,将棋盘推到食案中央,“要不要来一局?”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棋,又看了看君房。
“大叔,你是不是在这海底憋得太久了。”
少年叹了口气,“太久没看到活人,开心得就想找个人玩玩?”
“……”
君房倒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道,“是,也不是。”
“那外面那些穿红甲的保安呢?”
路明非抬手指了指院外,“他们不陪你玩?”
君房摇了摇头,端起酒盏。
“那些东西,两千年前便失了心智,早没了意识。”
他喝了一口温酒,语气寥落,
“且这八千米的海底下,三天两头,三年两载的,总会有各种深海里的不速之客登门找事。老夫嫌烦,便让他们各自在这城里游荡,充作巡城的鬼卒了。”
“……”
路明非端着茶杯,心里疯狂吐槽。
合着你以前还真试过让外面那些骷髅架子陪你下棋啊?
死侍早就没了意识,只会凭本能咬人,要对弈只能是君房用龙威控制,
那真要下棋的话,岂不是……
“嗯,就是本心自我互搏。”
君房淡淡开口,吹了吹杯里的热茶,好似完全能听见路明非心里的腹诽。
路明非眼角微抽。
自己跟自己下棋,这老古董孤独得都快精神分裂了吧...
和这比起来,
一年多以前的自己所谓的孤独不就是青春期不安,咳咳....
“此乃六博棋。”
君房将那古朴的棋盘摆正,将几根竹箸递了过去,
“先秦古戏,如今的外头,大抵是失传了吧。”
“这个啊。”
路明非接过竹箸,随手掂了掂,
“以前也涉猎过一点。”
此言一出。
茅草屋里,除了早就习惯了他变态设定的路小组众人和龙渊阁等人外。
恺撒、源稚生、越师傅等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盘腿坐在榻上的黑袍少年。
他今年,才十九岁吧?!
懂屠龙,懂古武,懂龙文,懂先秦炼金矩阵和风水堪舆,甚至连这种失传了两千多年的六博棋也懂?!
在这个少年面前,所谓的家族精英教育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别这么看我。”
路明非被他们盯得有些发毛,叹了口气,颇为诚恳地解释。
“我也不是什么都会。最近的钢琴和竹笛还没学完呢,进度条还卡着。”
“……”
众人彻底闭嘴了。
源稚生甚至觉得自己的天然理心流练到狗身上去了。
对弈开始。
其余人各自在这安全的院落里找地方休憩,包扎伤口,恢复体力。
所谓观棋不语。
但总有人闲不住。
芬格尔凑到棋盘边,摸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这步走得臭啊!应该投箸吃他的枭!”
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懂个屁!”
另一头,赵问也凑了过来。 这位燕京世家的少爷武痴本就跳脱,
因为出任务前被严令“少说话、不出声、不乱打架,才能跟着来”才勉强跟来,导致了出场一直没有台词的他,
此刻看着棋局,憋了一路的性子彻底忍不住了。
“这叫以退为进!路首席这招分明是打算诱敌深入,直接断他的大龙!”
“胡说八道!六博哪来的大龙!”
“怎么没有?万法同宗你懂不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在旁边搭起了相声台子。
“闭嘴。”杨楼黑着脸,长枪重重一顿。
“赵问,规矩忘了?”
听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手里的斩马刀微微一侧,寒光乍现。
赵问和芬格尔瞬间噤声,灰溜溜地缩到了墙角。
君房落下一枚黑子,听着这吵闹的动静,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
“无妨。”
老人眼底透着几分随和。
“老夫这陋室,已经太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路明非。
“后生。”
君房声音平缓,在落子的清脆声中显得有些飘渺。
“你可知,观棋烂柯,南柯一梦?”
路明非点了点头。
“晋人入山伐木,见仙人对弈。”
“一局棋罢,斧柄尽烂,回到人间,已是沧海桑田。”
少年将一枚竹箸随意地掷在案上,声音在安静的茅屋里显得平缓。
“说起来,我们龙渊阁在云海之间的各大分部,笼罩所在的区域言灵,也是叫‘烂柯’。”
“用岁月与迷障在运转,隔绝了人世。让属于异类的世界,不为人而道也。”
说到这里,
路明非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直视着眼前这位两千多年前的方士。
“两千年大梦。沧海桑田。”
少年轻声问道,
“前辈心中,这千秋万载的岁月,莫不也是烂柯一梦?”
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泥炉上的沸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君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棋局。
握着棋子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
老人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深邃的极渊,以及更远处那座庞大却死寂的古城废墟。
暗流在结界外涌动,黑色的风铃无声摇晃。
“烂柯一梦,梦醒尚在人间。”
“尚有重见天日,恍如隔世的惊叹。”
君房将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声音空旷,透着股埋葬了千年的死寂与悲凉。
“而老夫这梦……”
“无天无日,无始无终。”
“或是黄泉一梦,更为恰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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