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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学习在接到白景文电话的第二天,正式启动了对光明峰项目关联线索的核查工作。说是“正式启动”,其实也不过是在纪委内部的小范围会议上,把任务分派给了钱峰和另外两个纪检监察室的主任。
他没有说查什么,只说要“梳理一下光明峰项目中涉及山水集团关联公司的合同和资金流向”。钱峰接过任务的时候,表情平静,问了句“时间节点”,易学习说“越快越好”。
三个人散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易学习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材料还不够。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头号工程,投资二百八十个亿,涉及面极广。山水集团以及关联公司在里面只是一个小角色——承揽了几个配套工程,除了大风厂之外,总金额估计不到5个亿。
这是李达康一直刻意控制的结果。
但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他相信,线头往往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他需要找到那个线头。
接下来的两天,易学习在自己的纪委书记办公室里,发出一份又一份的命令,传唤一个又一个关联人,一份一份地看材料。
像一只老练的蜘蛛,慢慢地编织着猎网。
光明峰项目的审批文件、招投标记录、合同协议、资金拨付凭证,还有关联人员的谈话记录,堆了半人高。
时间太短,市纪委的人他信不过,只好亲自上阵。每一份资料都仔细比对,寻找那些“常规中的不常规”。
同时,他也向田国富打报告,索要专业人才支持。
田国富把侯亮平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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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复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到达省委的。
上级组织部的文件不长,只有两页纸,措辞也很标准:“同意对李达康同志停职检查的意见。请你们根据事故调查结果和干部管理权限,依法依规作出处理。”没有多余的褒贬,没有附加的条件,就是一句标准的、程序性的答复。
但沙瑞金知道,这句答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面默许了他对李达康的处理。意味着在这个阶段,他拿到了继续推进的“通行证”。也意味着,如果后面出了什么问题,他也要自己兜着。
白景文把文件送进来的时候,沙瑞金看了两遍,签了字,让他转给省委办公厅存档。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下一步。
李达康停职了,京州的市委书记谁来接?郑宏临时主持工作,但郑宏是市长,能给他转任书记吗?
不行的,棚户区重大安全事故哪怕推到李达康的冒进上,作为市长的郑宏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临时主持工作可以,但长期下去不行。京州是省会,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坐镇。
而且,郑宏这个人,沙瑞金不太放心。他不是说郑宏有问题,而是不确定郑宏的立场。郑宏是汉东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在汉东官场混了三十年,最近又在强势的李达康手下工作,谁都不靠,谁也不得罪,是那种典型的“技术型”官员——能干事,不站队,也不争权。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作风突然强势了起来,很多人都清楚,这是因为祁同伟的原因。
沙瑞金更不想用他了。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他能信任的、有能力把京州稳住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是田国富打来的。
“沙书记,郑宏那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田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易学习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郑宏今天上午把纪委的钱峰叫去谈话,要求纪委在‘敏感时期’不要有大动作,说等新书记到任后再统一部署。钱峰回来跟易学习汇报了,易学习觉得不对。”
沙瑞金的眉头皱了起来。
“郑宏说的‘敏感时期’是什么意思?”
“他的原话是‘李书记刚停职,市里人心不稳,这个时候搞大动作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不利于稳定’。”田国富顿了顿,“易学习问他要不要强行推进调查,我说先问您的意见。”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
“先不要动。我处理。”
挂了电话,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宏是临时主持工作的市长,按道理,纪委的工作他有权过问,但无权叫停。纪委是双重领导体制,既受同级党委领导,也受上级纪委领导。
易学习要查的项目,是沙瑞金授意的,这点郑宏是清楚的,他没有理由叫停。
郑宏为什么要叫停?是他的意思,还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但不管怎么样,沙瑞金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准备直接从源头解决。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录,翻到祁同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沙书记。”
“同伟同志,你现在方便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
祁同伟来得很快。他从省政府大楼过来,走路不到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保温杯,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沙书记,您找我?”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看着沙瑞金。
沙瑞金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祁同伟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中央对李达康停职的批复下来了。京州不能一直没有市委书记。我找你商量一下人选。”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表态。
“我的想法是,”沙瑞金继续说,“这个人要熟悉地方工作,要有足够的威信和资历,要能稳住京州的局面。级别上最好是副省级,这样跟其他省会城市对等。综合来看,省内有资格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看着祁同伟。
“副省长、吕州市委书记董定方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一丝光芒一闪而过。
“董定方同志在吕州工作了十年,吕州是汉东第二大经济体,他的能力和经验是经过检验的。”祁同伟的语气很稳,像是在分析一个普通的干部人事问题,“他现在是副省长,兼任吕州市委书记,级别是副省级,资历够,能力够,到京州去,能很快上手。”
沙瑞金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董定方同志在吕州的成绩有目共睹,而且他现在是副省长,到京州兼任市委书记,也符合省会城市的惯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点破另一个层面的考量——董定方是祁同伟推荐上来的人,是祁同伟在省政府系统的重要盟友。沙瑞金主动提出让董定方去京州,是在向祁同伟释放一个信号:京州可以给你。
但这个信号是有代价的。沙瑞金要的是——董定方到任后,必须支持易学习的调查。
祁同伟当然听得懂。
“沙书记,”他说,“董定方同志那边,我可以跟他沟通。他到京州之后,一定会坚决执行省委的决策部署。”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那边先跟董定方通个气,我这边走程序。争取下周把方案报上去。”
祁同伟点头:“好的。”
又沟通了一些细节,他起身离开。
沙瑞金主动把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让给了董定方,这在人事上是极大的让步。
董定方是他祁同伟的人,这一点沙瑞金很清楚。沙瑞金愿意把京州这个最重要的地市交给董定方,上常委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现在的首要目标不是跟祁同伟争地盘,而是集中全部精力对付赵家。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愿意在人事上做出妥协。
这对祁同伟来说,是好事。
董定方上了京州市委书记,就意味着祁同伟的影响力从省政府延伸到了省会城市——京州的政治生态、干部任命、重大项目,都会有董定方在替他盯着。
各取所需。
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祁同伟拿出手机,拨了董定方的号码。
“定方同志,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董定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祁省长,方便。您说。”
“中央对李达康停职的批复下来了。沙书记刚才找我谈,建议由你来接任京州市委书记。我个人的意见,也认为你是合适的人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祁省长,感谢您的信任。也感谢沙书记的信任。我服从组织安排。”董定方的语气很稳,没有过多的起伏,但祁同伟能感受到他心情的激荡。
“好。你那边准备一下,下周省委可能会有个谈话。吕州的工作,你要提前安排好交接。”
“明白。”
挂了电话,祁同伟又拨通了一个电话,沉声道:“易学习那边,以后不用设置障碍了。”
“嗯,安排的是董定方,不用急,下次会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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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易学习接到了白景文的电话。
“易书记,沙书记让我转告您——京州市委书记的人选,省委已经有了考虑,很快就会到位。在此之前,您的工作正常推进,不会再有其他的阻力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沙书记为你创造的条件。”
易学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明白了。谢谢白处长,请转告沙书记,请他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挂了电话,易学习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开门招呼自己的秘书:
“请侯亮平同志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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