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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湾的爆炸事故,在事发当晚就变了性质。下午六点,医院传来消息:三名重伤员中,有一人因伤势过重,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人数从五人变成了六人。到了晚上九点,又一名重伤员在手术台上没能下来。七人。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还躺着十几个人,其中五人的情况不乐观,随时可能再添数字。
按照,三人以下是一般事故,三到十人是较大事故,十人以上是重大事故。柳树湾的死亡人数已经攀升到七人,而且还在上升,加上重伤人数众多、社会影响恶劣,省政府那边认为,已经可以看做重大事故了。
需要省政府介入了。
得到事件升级的消息时,祁同伟回到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廖清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很难看。他走到祁同伟桌前,把文件夹放下,声音压得很低:“老板,柳树湾的事,最新情况。医院那边又死了一个,七个人了。省安监局那边建议按重大事故处理,方案已经报上来了。”
祁同伟放下笔,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省安监局草拟的《关于京州市柳树湾棚户区改造燃气爆炸事故的初步情况报告》,三页纸,数字、时间、地点、初步原因,写得清清楚楚。他一页一页地看完,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七个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廖清源站在桌前,等着他开口。
祁同伟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那盏灯上,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前世,他没有经历过这件事——棚户区的安全事故,发生在他饮枪自尽之后。
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他自然一无所知。
但现在他在。还是汉东省的代省长。
重生了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蝴蝶效应。有些事变了,有些事没变。柳树湾的事,他前世不知道,这一世发生了,他只能面对。没有时间懊恼,没有精力感慨,他需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事故原因出来了吗?”他问。
“出来了。”廖清源答得很快,显然已经做足了功课,“燃气公司的施工队在铺设新管线时违规操作,切割火花引燃了管道内残留的天然气。爆炸发生后,火势蔓延很快,烧了七八栋房子。消防队十点四十七分接到报警,十点五十八分第一批力量到场,但因为巷道太窄,消防车进不去,只能徒步进去灭火。十二点零五分明火扑灭。”
祁同伟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廖清源继续说:“目前死亡七人,重伤十一人,其中五人还在ICU,情况不稳定。轻伤二十余人。京州市政府已经成立了现场指挥部,郑宏市长在现场坐镇。李达康书记下午也去了现场。”
“燃气公司的人呢?”
“现场施工负责人已经被公安机关控制。燃气公司的总经理在配合调查,还没有采取强制措施。”
祁同伟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一条都像是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第一,以省政府的名义,责成京州市政府全力做好伤员救治和善后工作。伤员救治,省卫健委要派专家组去京州,所有危重伤员,能转院的转院,不能转的,派专家下去。不要计较费用,先救人。”
廖清源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第二,责成省安监局牵头,会同省住建厅、省公安厅、省总工会,成立省级事故调查组,明天一早进驻京州。调查组组长让安监局的刘局长担任,调查结果直接报省政府,不要经过中间环节。调查期间,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扰、阻碍调查工作。”
“第三,京州市政府要在一周之内,对全市所有在建的棚户区改造项目进行一次全面排查,重点检查燃气、电力、消防等关键环节。排查结果报省政府备案。同时,暂停柳树湾片区及周边所有燃气施工,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决定是否复工。”
“第四,宣传工作要跟上。宣传部那边,你安排人对接一下,统一口径。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善后工作正在有序开展,不要发布未经核实的信息。网上舆情要关注,但不要搞一刀切的删帖,该回应的要回应。”
廖清源记完了,抬起头:“老板,还有一件事——沙书记那边,省委办公厅已经发了通告,要求京州市委迅速查明原因、做好善后。”
祁同伟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知道了。你把我刚才说的那几条,整理成书面意见,以省政府办公厅的名义发下去。今天晚上就发,不要等到明天。”
“好的。”廖清源合上笔记本,转身往外走。
“清源。”祁同伟叫住他。
廖清源停下来,转过身。
祁同伟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你跟京州市政府那边对接的时候,注意分寸。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把事处理好。追责的事,后面再说。”
廖清源点头:“我明白。”
他出去了,带上了门。
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揉了揉太阳穴。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年轻的时候,熬几个通宵都没事,现在到了晚上十二点就犯困。
白天的时候他已经去过现场,现在这么干熬着也不是事,他拿起外套,准备先回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下面一层的5楼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人——林隆安。
林隆安看到祁同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走了进去:“祁省长,这么晚还没走?”
祁同伟 点头,说:“柳树湾的事,不放心。你呢?”
“我也是。”林隆安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刚跟省安监局那边通了电话,他们今天下午已经进驻。我让他们随时向您汇报进展。”
祁同伟点了点头。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隆安同志,”祁同伟忽然开口,“柳树湾的事,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林隆安想了想,说:“先救人,再调查,再追责。程序不能乱。”
“追责呢?追到谁?”
林隆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按规矩,市长是第一责任人。郑宏同志那边,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先不要急着想追责的事。”祁同伟说,“先把人救活,把事处理好。追责的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林隆安点了点头:“我明白。”
两个人各自上了车,驶出省政府大院。
祁同伟的车在夜色里穿行,经过京州的街道。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夜宵和便利店还亮着灯。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柳树湾的事。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事故,会成为汉东政局的一个转折点。
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而是因为他了解沙瑞金。
沙瑞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合理合法”的理由,祁同伟不知道沙李二人为什么关系破裂,但张树立被抓、易学习上位,已经展现了这个事实。
沙瑞金也无缘无故地动一个省委常委,这是中管干部,他需要一个“由头”。
柳树湾的事故,就是这个由头。
七条人命,重大安全事故。作为市委书记,李达康负有领导责任。这个责任,可轻可重。轻了,通报批评,诫勉谈话;重了,停职检查,调离岗位。
沙瑞金一定会选择重的。
因为重的选择,对他来说,不仅是追责,更是一次政治上的清除。把李达康从京州拿掉,他就可以安排自己的人上去,然后让易学习在京州放开手脚,去挖赵家的线索。没有了李达康这个“障碍”,易学习的调查会顺利得多。
祁同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可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不是不能拦,是不值得拦。李达康不是他的人,他的去留,对祁同伟来说,没有实质性的影响。甚至,李达康走了,对他祁同伟可能还有好处——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空出来,他就可以安排自己的人了。
比如说,郑宏?
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做文章。
七条人命,还没有入土为安。他现在想的,应该是怎么把人救活,怎么把善后做好,怎么给死者和家属一个交代。
至于其他的事,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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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沙瑞金召开了书记办公会。
参会的人不多——沙瑞金、祁同伟、高育良、田国富、吴春林。五个人,在省委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围着一张圆桌坐下。会议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沙瑞金开门见山。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柳树湾的事故,怎么处理。”
他先把情况简单通报了一遍,然后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七条人命。重伤十一人,其中五人还在ICU。省里的调查组昨天已经进驻京州,详细调查结论还要等几天。但有一点已经清楚了——这是一起责任事故。燃气公司违规操作是直接原因,但京州市政府在安全生产监管上存在明显漏洞,京州市委在干部管理和工作落实上也负有领导责任。”
“而且燃气公司已经承认,京州市委方面不断施加的完工进度上压力,是这次事故的重要原因之一。”
“市委”两个字是重音。
沙瑞金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的意见是——建议李达康同志停职检查。在停职期间,京州市委的工作由郑宏同志主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倾向。
“沙书记,停职检查这个处理方式,按程序是可以的。但我有一个问题——事故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责任认定还没有明确。这个时候建议停职,依据是否充分?”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说:“重大安全事故发生后,对负有领导责任的主要领导采取停职措施,不是没有先例。这不是最终的处分,是临时性的组织措施,目的是为了保障调查工作的顺利开展,避免当事人干扰调查。育良同志,你政法委工作多年,这种事你应该见过。”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柳树湾的事,社会影响很大。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老百姓会怎么看?会觉得我们官官相护,觉得出了人命也没人负责。这个政治影响,比事故本身更严重。”
他顿了顿。
“但是,我有一个建议——停职检查的同时,要明确告诉李达康同志,这不是最终的定性。他配合调查、做好善后,该他担的责任他担,不该他担的,组织上也不会冤枉他。”
沙瑞金点了点头:“同伟同志这个建议很好。停职是为了调查,不是定罪。这个态度,要在适当的时候传达给李达康同志。”
田国富和吴春林也先后表态,都表示同意。
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说:“那就这么定了。以省委的名义,向上级上报《关于建议停止李达康同志职务的请示》。在上级批复之前,省委先行建议李达康同志主动暂停履行京州市委书记职责,由郑宏同志临时主持市委工作。同时,建议李达康同志配合省调查组的工作,如实说明情况。”
当天晚上七点,省委常委会紧急召开。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柳树湾事故的处理。李达康作为当事人,按照回避原则,没有参会。会议室里坐了十以个人,比平时少了一个,气氛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沙瑞金把下午书记办公会的意见通报了一遍,然后请各位常委发表意见。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因为没有异议,而是因为这个时候提出异议,就等于在站在七条人命和十几个重伤员对面,没有任何人愿意冒这个政治风险。
表决很快。十二票赞成,零票反对,零票弃权。
会议形成了《关于建议停止李达康同志职务的决定》,上报上级组织部。
上级的批示没下来,不会形成正式文件,但是常委会的会议记录已经下发到京州市委了。
李达康还在办公室里。
他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桌上的文件——事故调查报告的初稿、死者家属的名单、重伤员的病情通报。他正在看那份名单,七个人的名字,年龄,家庭情况。最小的二十一岁,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在棚户区租房子住。最大的六十三岁,是个退休工人,在那片棚户区住了四十年。
小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不好看。
“李书记,省委的通知。”
李达康抬起头,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小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达康看着他,语气很平:“你回去吧。给你放个假。”
小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达康。李达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名单了。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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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易学习正在纪委的办公室里加班。
钱峰送来的那几份材料他已经看完了,圈出了几个需要跟进的方向。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下周纪委常委会的议题、近期需要重点关注的几个线索、干部队伍的思想状况。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让他立马提起了精神——那是白景文的手机号。
他接起来。
“易书记,我是白景文。”
易学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白景文是沙瑞金的专职秘书,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不会是一般的事。
“白处长,你好。有什么事?”
白景文的声音很客套,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透着一股子急切:“易书记,沙书记让我转达一个意思——李达康同志已经停职了,京州这边,希望您能抓住这段时间,把一些该查的项目加快进度,拿出切实的证据来。沙书记说,这段时间没有干扰,是最好的窗口期。”
易学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白处长,沙书记说的‘一些该查的项目’,具体是指什么?”
白景文的语气依然很客套,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您心里有数。光明峰项目,还有一些跟山水集团有关联的项目,您那边已经有一些材料了,对吧?沙书记的意思是,这段时间抓紧往前推,不要等。等上级的批复下来了,有些事情可能就不好办了。”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沙瑞金说的“上级的批复”是什么——李达康不在位了,不管是李达康复职还是新的市委书记还到位,都有一个窗口期,京州的工作临时由郑宏主持。郑宏是市长,现在管着两摊子事,对纪委的约束力也弱。
估计也不想约束。
沙瑞金要的就是这个窗口期。
这段时间,易学习可以放手去查那些以前不好查的项目,不用担心有人打招呼、说情、施压。
“白处长,”易学习说,“我明白了。请你转告沙书记,纪委这边的工作,我会抓紧。有进展了,随时向省委汇报。”
“好的,易书记。沙书记还说,有什么困难,随时找他。”
“好。”
电话挂了。
易学习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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