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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那些关于铜子和欠债的闲话后,克莱因像是终于把什么杂念从脑子里清了出去。他走到操作台前,把袖口仔细卷到小臂,又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整个人都换上了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专注。
那双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别靠得太近。”
他头也不回地对奥菲利娅说。
然后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操作台上的材料轻轻一推。
空气中某种极细微的东西却像被他的指尖点醒了一般。
那些摆在台面上的材料慢慢浮了起来,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在他面前排成一道半弧。
白水晶碎块最先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表面泛出细碎的银光,然后“咔”地一声轻响,从内部裂开,被一股无形的力碾成极细的粉末。
粉末悬浮在半空,像一团被月光凝成的雾,聚而不散。
克莱因左手一勾,那团水晶粉末便听话地飞向一个铜制小碟。
与此同时,他右手朝不远处的蒸馏器轻轻一点,器皿下方的法阵亮了起来,淡蓝色的魔火从石台纹路里升起,均匀地舔着玻璃瓶底。
银叶粉自动分成三份,其中两份落入蒸馏瓶中,另一份被旋涡状的气流卷着,与水晶粉末交替融合。
瓶中的液体开始沸腾,银白色的蒸气顺着冷凝管爬升,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细如发丝的光痕,像极北夜空里流动的极光被装进了这间昏暗的工坊。
奥菲利娅坐在离他几步远的旧木凳上,看得有些出神。
她对炼金术还是有些了解的。
但是……克莱因的炼金术,实在是太华丽了。
他站在浮沉不定的材料之间,像在调弄一支无声的乐团。
每一种材料都在他手中得到最恰如其分的处理,骨苔被慢慢剥离成细丝,寒晶藻在低温气流中凝出一层淡蓝的霜,影榆皮被彻底粉碎后与灰烬苔油相融,变成一滴滴如墨般浓稠的液体。
所有的一切都在半空中交织、分离、再汇合,像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精密舞蹈。
约莫过了小半个钟点,所有材料都处理完毕。
克莱因掌心相对,十指慢慢收拢。
那些漂浮的粉末、液滴、蒸汽,像听到了什么不容置疑的号令,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双掌之间,压缩、旋转、碰撞。
一道极淡的银蓝色光在他掌心亮起,又迅速内敛。
等他再张开手时,一支细长的玻璃管已经稳稳地躺在那里。
管中液体呈极淡的灰蓝色,表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像是把黎明前最冷的那片天光封了进去。
奥菲利娅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她认得那颜色,和克莱因给她的压制药剂有些像,却更浅,更透,也更不稳定。
克莱因没有急着收起来。
他走到操作台边,从一处暗格里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刀,在火上燎了一下。
然后他又卷了卷自己的袖子。
奥菲利娅看见他小臂内侧有一片浅灰色的鳞片,边缘像被灼过,又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一点点啃噬过。
那是污染留下的痕迹。
克莱因没看她,只低声说:“别过来。”
他用刀尖在手臂上划开一道细口,血很快渗了出来,颜色比常人更深,几乎近黑。
他用一支小铜匙接住几滴,又用另一只手拿起那支刚配好的药剂,滴了两滴进去。
血滴上方腾起一股青灰色的浓烟。
那烟极细,却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烧焦的骨头,又像某种地底深处翻上来的腐气。
铜匙里的血开始剧烈沸腾,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黑色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血里尖叫、挣扎、试图逃出来。
克莱因后退两步,抬手在面前一抹,空气中立刻浮现出一层极薄的淡蓝色纹路,像一面透明的小窗。
他透过那层魔力纹路,紧紧盯着铜匙中翻滚的血。
那血慢慢从灰黑色变成一种极其诡异的紫红色,然后“嗤”地一声,像被看不见的火彻底烧干了,只留下铜匙底部一抹焦黑的残迹。
克莱因没有动。
他站在那面淡蓝色光幕前,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眼神越来越沉。
操作台上的法阵已经暗了,半空中的材料也早已归位。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蒸馏器里残存的热气偶尔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抬手抹去面前的光幕,盯着铜匙里那点焦黑,许久没有说话。
奥菲利娅也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小臂上那道伤口,血已经自己止住了,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和周围那些灰黑斑痕并在一起,像某种无声蔓延的旧地图。
奥菲利娅到底还是没能沉住气。
她看见克莱因站在那里,低着头,像要把铜匙里那点焦黑残迹一直看穿到地底去。
工坊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
她忍了又忍,终是开了口,声音比预想中更急:“怎么样?”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不愿意承认什么,又像还在和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彼此撕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从水里浮上来似的,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再给我一点血。”
他说,声音有些干,嗓子像被方才那股浓烟熏过,“你的血。我需要对照一下。”
奥菲利娅没有犹豫。
她把左臂从斗篷下伸出来,挽起袖口,露到小臂中段。
克莱因拿起那柄薄刀,在火上又燎了一下,走到她跟前。
他握着她的手腕,刀刃轻轻贴上去,顺着皮肤划了一下。
刀锋像滑过坚冰,什么也没留下。
他微微一怔,又加了点力,刀尖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可她的皮肤仍完好无损,只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刀刃碰到她之前就已将它挡下。
克莱因皱起眉,还待再试,奥菲利娅却先开了口。
“我来吧。”
她抬起右手,用自己拇指的指甲,对准左臂内侧不轻不重地划了下去。
那道口子出现得极快,像锋刃切开熟透的果皮。
几滴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颜色红得惊人,像熔化的宝石,又像在血里掺了金粉,在暗室里微微发亮。
克莱因用铜匙接了几滴,却在她准备收手时,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奥菲利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他的手指仍带着方才摆弄材料的凉意,扣在她腕骨上,不重,却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克莱因,却发现他正低头盯着她的左臂,确切地说,是盯着她伤口周围那些鳞片。
“奥菲利娅。”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觉得自己这些鳞片的颜色,正在往金色转化吗?”
奥菲利娅一怔。
她低下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些鳞片确实不一样了。
早先还只是极淡的金色,如今却已像是被熔金慢慢浸透,边缘亮得近乎透明,连伤口里渗出的血都似乎带着点同样的颜色。
她张了张嘴,那句“只是污染”还没说出口,克莱因的手指已经轻而又轻地触了上去。
他的指腹沿着她伤口旁的一片鳞片缓缓滑过,像在确认它的质地,又像在描摹一道从未见过的地图。
奥菲利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触碰太轻了,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清楚得每一次移动都顺着皮肤往里钻。
有些瘙痒。
“金色的……”克莱因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告诉她,“真的是污染吗?”
克莱因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至少他表现得如此。
他又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鳞片,然后极轻地松开她的手腕,像把什么未说出口的念头一并放了下去。
奥菲利娅慢慢收回手,没说话,只把袖口重新拉下来,遮住那些金色鳞片。
她仍能感觉到他指腹残留的温度,像一小片被阳光晒热的金属,贴在她腕间久久不散。
克莱因已经转过身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存在过。
他取来另一只干净的铜碟,把那几滴从她手臂上取来的血小心地滴进去,又拿起那支药剂,手悬在铜碟上方,却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她:“再离远一些吧,骑士小姐身上的污染恐怕和我有不小的区别。”
奥菲利娅没动,只朝他点了点头。
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遮住颊边鳞片。
工坊里的光又沉了几分,连窗外的雾都厚了。
克莱因将药剂朝铜碟中滴了三滴。
血没有沸腾。
和克莱因那几滴血不同,奥菲利娅的血只是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一小片红湖。
接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从血滴深处浮上来,像朝霞从水面下透出。
没有浓烟和焦糊,只有一圈一圈细不可察的光纹在血面上荡开。
铜碟底部泛起几粒极小的金色光点,像沉在血中的金粉被搅了起来。
整个铜碟都亮了一层,极淡,极柔,像蜡烛照在旧铜器上那种暖而沉的光。
克莱因皱起眉,俯下身去,从腰间取出一片透明的水晶薄片,贴在眼前,用魔力催动。
薄片表面浮起一圈微蓝的符文,透过它看去,血滴中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放大了一般,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见那些金色微粒正在缓慢地游动,彼此聚拢,又散开,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
血液本身没有排斥药剂,也没有像他的血那样被烧干。
它接纳了那几滴液体,像把它们吞进去,又用一层极淡的金色包裹起来。
克莱因看着看着,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换了几次角度,又用魔力催动水晶薄片,试图辨认那些金色微粒的成分。
但薄片上的符文闪烁了几下,便被什么隔住了,再也看不清更深的地方。
那些金色颗粒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永远拨不开的雾。
他低低“啧”了一声,把水晶薄片收了起来。
克莱因把水晶薄片收回挎包,看着铜碟里那层极淡的金色,终于承认,自己眼下这双“眼”,再怎么看也看不透那血里藏着的东西。
倒不是他被难倒了,而是手头可用的工具和魔法已经到头了。
没有高阶分析阵,没有圣堂的分离仪,也没有能切开那种能量结构的稳定媒介。
光凭几片水晶和几道初级符文,就算把眼睛看瞎,也挤不出更多答案。
他叹了口气,走到北墙高窗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半是自语半是自嘲地开口:“这种时候,我就忍不住想,若是有幸再掉进一座先古遗迹就好了。最好还是某个上古炼金大师的工坊,推开门就有能用、会自己动手分析的那种。最好还能顺带给我补补这几百年间失传的配方。”
他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
这显然只是个玩笑。
先古遗迹和炼金有关本来就是小概率,就算真和炼金有关,里面也未必还有能用的工具。
炼金术这行当,若只论器材和工艺,这几百年来其实一直在往前走。
蒸馏法、精密法阵、材料分离手法,哪一样都比古代的手抄配方可靠得多。
先古的未必更好,只是听起来更神秘。
他把这层意思三言两语说了,像在给奥菲利娅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别老想着走什么捷径。
说完,他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来,正对着她,神情坦然,把眼下的状况照实讲了个明白:这条线暂时进行不下去了。
奥菲利娅一直没有插嘴。
等他说完,她才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失望或者催促,反而带着一种极少在她身上见到的对他人的笃定。
“你已经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炼金术士了。”
她说,语气不重,却平稳得没有半点客套,“其他人可是连压制污染的蔓延都做不到。”
克莱因怔了一下。
然后自然而然地回答:
“那是当然。”
奥菲利娅仍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弯,像是终于从他方才那股低气压里松了口气。
她没再说话,只走回木凳旁坐下。
工坊外,雾气依旧,天光从高窗漏进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极淡,像嵌在一片灰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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