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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菲利娅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兜帽看了克莱因片刻。夜风从巷口吹来,把两人斗篷的下摆朝同一个方向掀起,又轻轻落下。
克莱因已经迈开步子,走得不算快,像知道她一定会跟上来。
奥菲利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掌心还残留着一点被握过的温度。
她终于也抬起脚,跟了上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石板路映着稀薄的月光,像一条铺在两人面前的灰白色旧绸。
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远远响过两声,很快又没入风里。
他们避开主街,从教堂后的小巷绕回铜灯旅店。
门还虚掩着,胖妇人仍在柜台后睡着,壁炉里的余烬暗成极淡的一层红。
两人轻手轻脚上了楼,在各自门前站定。
“早些睡吧。”
克莱因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明天我会去一趟炼金协会,借他们的工坊用用。”
他说的“炼金协会”,是镇上那间挂着银叶招牌的材料铺后面的一处半公开工坊,供来往炼金术士租用。
奥菲利娅推门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帽檐下露出一点极淡的金。
“我不放心。”
她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天那些人能埋伏你一次,就能埋伏第二次。你一个人去的话,有些危险。”
克莱因本来已经推开自己的房门,闻言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仍站在走廊暗处,半张脸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克莱因看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即笑了,声音轻缓:“好。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奥菲利娅像是早就料到他不会拒绝,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门阖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贴回枝头。
遗迹、教堂……
天空中有流星划过,一如魔法阵闪耀的光辉。
……
……
翌日清早,天光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半透明的雾。
克莱因收拾好挎包,又把昨晚从法阵室回来时顺手补进的材料清点了一遍,才去敲奥菲利娅的门。
她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仍旧披着那件深灰斗篷,兜帽拉得端端正正。
克莱因上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今天看着精神多了。”
奥菲利娅没理他的打趣,只低头把袖口拢了拢,跟在他身后下楼。
胖妇人已经起了,正在壁炉前添柴。
见两人下来,她张了张嘴,似是想问昨晚的事,到底又没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先生,你们今天还要出门?外面可不太平。听说昨天下午的动静是西边晒草场那一带闹出来的,又是光又是火,还有人看见两个影子在半空打起来。都说是有邪物混进镇子了,治安官今早又加了巡逻。你们可千万当心。”
克莱因听得眼皮微微一跳。
他下意识瞥了奥菲利娅一眼,后者正低着头,兜帽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小片白净的下巴,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接道:“多谢老板娘提醒。我们就是去材料铺一趟,买点东西就回来。”
胖妇人仍不放心,又絮絮叨叨了几句,无非是“别走西边”“别和不认识的人搭话”之类。
克莱因连声应着,笑容还算自然。
胖妇人又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块刚烤好的软面包,到底放他们出了门。
街上雾气未散,空气里混着新烤面包的香气和一点极淡的焦草味。
两人并肩朝炼金工坊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这座镇子还和往日一样平静。
雾气还没散尽,街旁屋舍的轮廓都软了一层,像蒙着灰白的纱。
偶尔有早起的镇民推着板车从雾里走出来,又很快没入另一头。
空气里混着新烤面包的香气和一点极淡的焦草味,像昨日的乱子还残留着一缕没散尽的余烬。
他们刚拐过银叶材料铺前的街角,就和一队巡逻警卫迎面撞上了。
克莱因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现在退回去就显得自己有些太刻意了。
就在他飞速思量该怎么应对时,身侧的奥菲利娅已经往前迈了小半步,又极自然地一偏身,缩到了他身后。
动作轻得几乎没带起风声。
克莱因能感觉到她肩头几乎贴上了自己的后背,斗篷的粗布轻轻压着他的后腰,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藏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暗处的影子,把他当成了屏障。
克莱因觉得骑士小姐有些熟练得过分了。
他面上不显,只借着站位的角度,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身形遮得更严实些,然后才继续迈步。
两人离那队警卫越来越近,克莱因脚下刻意放稳了些,像这雾里再寻常不过的闲逛。
那队警卫约有四五人,都穿着旧皮甲,腰间别着短棍。
打头的一人没戴头盔,手里擎着支铁尖长矛。
他本来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抬头看见克莱因,先是一愣,又朝他身后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个熟稔的神色来。
“哟,是你们。”
他快走两步,朝克莱因扬了扬手,“这么早就出门?街上还没怎么亮呢。”
克莱因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天的门卫,在镇门口查过他们身份的那个短须男人。
今日似乎轮到他进城巡逻,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热络。
“去材料铺一趟,买点东西。”
克莱因笑着应道,声音和和气气,像这雾里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先生今天在城里当值?”
“是啊,昨天下午镇子里出了事,治安官让我们加派了城内巡逻。”
短须警卫叹了口气,把长矛换到另一只手里,“你们昨儿也听见动静了吧?那阵仗,我守城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现在上面让严查外来人,说是有邪物混进镇子了。”
他说着,目光又往克莱因身后瞥了瞥,只看见奥菲利娅半隐在他背后的深灰身影,依旧是那副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他也没再多问,只善意地朝那个方向点点头,又对克莱因道:“你们俩最近可千万当心。夜里别出来,白天也少往西边走。要是撞见什么不对劲的,就到市政厅门口找我们。我叫巴德,白班巡逻大多是我。”
克莱因点头,脸上笑意自然,心里却只盼着他快些走。
他身后这位“不对劲的”,此刻就安安静静站着,不用说话,不用露面,只消多留半刻,说不定就真能让人觉出点什么。
“多谢巴德先生。我们要是在路上遇见什么,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克莱因微微欠了欠身。
巴德也点点头,又朝他们挥了挥手,才带着人继续往北街去了。
直到那队警卫的脚步声彻底被雾气吞没,克莱因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他松开一直攥在斗篷里的手指,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侧过头,对还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低声道:“人走了。”
奥菲利娅像是这才回过神,从他背后退开半步。
她动作仍轻,脸上被兜帽遮得严实,只有一点下巴尖从阴影里露出来。
克莱因没看她,只小声嘀咕:“下次再遇上,我干脆走快些,省得人家总盯着你瞧。”
“明明是在盯着你。”
奥菲利娅语气极淡,像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和他搭话的时候,他连脚步都没挪开过。”
克莱因被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辩出什么来。
他摇摇头,继续朝前走。
奥菲利娅跟在他身侧,这回没再落后,两人的肩膀在雾气里若即若离地碰了碰,又分开。
两人到了银叶材料铺。
铺子刚开门不久,那个左眼蒙着绿镜片的老头正把一捆晒干的灰苔往门边搬。
见克莱因进来,他照例热络地招呼了一声,又朝跟在后面的奥菲利娅看了一眼,没多问。
克莱因在货架前挑了几样东西,补了昨晚布阵时消耗掉的白水晶碎块,又拿了一小瓶研磨好的银叶粉,还称了半袋用来中和污染余波的净盐。
老头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最后报了个数,克莱因从钱袋里数出几枚银币,递了过去。
钱袋收回来的时候,他捏了捏袋口,里面只剩两枚银币和几个铜子,轻得几乎没分量。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把材料包好,对老头道了谢,转身朝外走。
奥菲利娅正站在门边等他,见他出来,便跟了上去。
炼金工坊不在这条街上。
两人离开材料铺,穿过一条斜斜的窄巷,又绕过镇西那座干涸的小喷泉,才到了地方。
工坊是市政厅名下的半公开设施,租给往来的炼金术士和药师。
外表看上去像间不起眼的大石屋,门侧挂着块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木牌,上面用生锈的铁钉钉着几个字:“西区工坊”。
克莱因在门口登记处交了押金,领了把黄铜钥匙。
负责登记的小吏正犯困,见人来了也只撩了撩眼皮,随手把一本脏兮兮的登记簿推过来。
克莱因在上面签了个假名,又把剩余的铜子数出几枚,算作第一个钟点的租金。
做完这些,他朝奥菲利娅晃了晃钥匙。
……
工坊是一间四方石室,比昨天他用的那间小些,但设备照样齐全。
中央一座黑铁操作台,靠墙摆着一排蒸馏器和冷凝管,北墙的高窗蒙着层灰,透进来的光又软又散,像在空气里铺了一层极细的尘埃。
克莱因把挎包放在操作台上,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站在台边,一手搭在包沿上,像是在看那些瓶瓶罐罐,又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奥菲利娅跟在他身后进了门,顺手把门掩上。
见克莱因半晌没有动作,她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怎么了?”
克莱因没有回头。
她等了几秒,慢慢摘下兜帽,将脸露了出来。
工坊里的光很暗,她脸上的金色鳞片反着一点极淡的微光。
她走近两步,看见克莱因正盯着面前的蒸馏器,眉头微微蹙着,像被什么难题卡住了。
可他面前的东西还没摆出来,连材料都没拆。
“克莱因?”
她又叫了一声。
克莱因这才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慢慢转过身来,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视线很轻,却又停得有些久,像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奥菲利娅被他看得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一向不太习惯在这样安静的室内被人直视,尤其对方还是克莱因。
他的眼睛很黑,又没什么笑意,像要把她脸上每一片鳞片都数清楚似的。
“怎……怎么了?”
她下意识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克莱因看着她,又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你有多余的钱吗,骑士小姐?”
奥菲利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没听清。
然后她垂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钱这种东西,她平时从来不带在身上。
倒不如说,她平时一直没有要用到钱的地方。
她以前的任务自然有帝国安排,至于这次的任务……在和克莱因达成合作之前,她一直是风餐露宿的。
于是奥菲利娅仔细回忆了一遍。
这几天,从遗迹出来,到灰石村,到温德米尔镇,住旅店、买吃食、置办药材、补给材料,所有要花钱的地方,全是克莱因不动声色地付掉的。
她甚至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掏过钱,也不记得那些东西价值几何。
她只是跟在他身边,饿了有面包,渴了有甜奶,斗篷破了有人递来一件新的。
直到现在,克莱因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竟是完全依靠着眼前这个人在过活。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
起初只是耳尖染上一点薄红,像被工坊里微凉的空气冻了一下。
紧接着,那红从耳根一路往下蔓延,没过脸颊,烧到颧骨,和她颊侧那几片金色鳞片交叠在一起,像从皮肤底下透出的一层极淡的霞光。
她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斗篷内侧的线头,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更软:“我平时……不太带钱。”
克莱因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有些窘迫的心情反倒奇异地平缓下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摇摇头:“不太带钱?帝国之剑出门,原来从不考虑付账。倒是我想岔了,以为你和我一样,得数着铜币过活。”
奥菲利娅听出他在揶揄,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冷地顶回去。
她仍垂着眼睛,手指把那根线头绕了一圈,又松开,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几天的花销……我都没想过。等回了王都,我会还你的。”
“还就不必了。”
克莱因摆摆手,走到操作台前,把挎包里的材料一样样取出来,语气重新松散下来,“就当是我给帝国骑士大人做个顺水人情。回去之后若有人问起,你就告诉别人——我们的骑士小姐是靠着我,才能在任务期间好好生活、不至于风餐露宿的。”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笑。
奥菲利娅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还红着,耳朵尖也红着,目光却认真得过分:“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克莱因正要往蒸馏器里加水,闻言动作一顿,侧过头来。
他看见她站在光与尘之间,披着那件宽大的灰斗篷,兜帽搭在肩后,暗金色的长发有些散乱,脸颊上的红还没褪尽,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忍不住笑了笑:“骑士小姐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克莱因!”
这是奥菲利娅第一次如此大声地说话。
嗯,克莱因反倒觉得这样很可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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