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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鸣沙山的月光与分岔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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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敦煌的夏天,热得像要把人烤化。

    鸣沙山的沙子烫脚,林初夏穿着凉鞋,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陆言枫走在她前面,背着两人的水壶和相机,后背全湿了,深蓝色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骨。

    他们是大三暑假来的,说是毕业旅行,但其实谁都知道——这可能是在各自飞向大洋彼岸前,最后一次长时间的相处了。

    MIT的offer陆言枫最后还是接了,七月报到,直博五年。罗马美院那边给了林初夏延期的机会,但导师说“最好九月就来,秋季有个重要的国际青年艺术展”。

    两张机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中间隔着整个地球。

    谁都没说破,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像弓弦拉到最满,随时会断。

    “累了?”陆言枫回头,递过水壶。

    “嗯。”她接过,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但她觉得甜,像沙漠里的甘泉。

    “那歇会儿。”他在沙丘的背阴处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她挨着他坐下,肩膀碰着肩膀,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烫得惊人。远处是月牙泉,一弯碧水嵌在金色的沙丘间,像颗眼泪,又像某种温柔的嘲笑。

    “陆言枫。”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顿了顿,手指抠着沙粒,“我们以后,真的隔着半个地球,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沙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呜咽。

    “那就视频。”他最终说,声音很平,“每天视频,每周写信,每月…攒钱买机票,飞过去看你。或者你飞过来看我。总之,不能让距离,成为问题。”

    “可是…”她喉咙发紧,“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你睡觉的时候我醒着,我上课的时候你工作。我们可能…连视频的时间都凑不到。”

    “那就凑。”他说得很干脆,“我熬夜,你早起。总能凑到。林初夏,只要我们想,就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

    他说得很笃定,像在陈述一道已经验算过三百遍的数学题,答案绝对正确,无可辩驳。但她听见了,他声音里的那一丝,很淡的、藏不住的慌乱。

    他在害怕。和她一样害怕。

    “陆言枫,”她转头看他,眼睛很红,“你实话告诉我,你后悔吗?后悔…选择我,放弃MIT的夏令营,放弃提前进组的机会,放弃…那些可能让你走得更快的捷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林初夏,你听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初二那年,没有早一点递给你那本笔记本。是高一开学,没有早一点告诉你我喜欢你。是每次你哭的时候,没有早一点抱住你。其他的,我都不后悔。”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MIT是很好,但没你好。波士顿是很好,但没你好。全世界所有的地方、所有的荣誉、所有的未来加起来,都没你好。所以,我选你。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个选择,我永远不后悔。”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在刻碑。林初夏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四十度的沙漠里、流着汗对她说“永远不后悔”的少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陆言枫…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嗯。我知道。”他抱着她,抱得很紧,“我也爱你。很爱很爱。爱到…就算以后隔着半个地球,就算一年只能见一次,就算要等很久很久才能真的在一起…我也爱你。永远爱你。”

    他说“永远”的时候,声音在抖,但很用力,像在宣誓。

    而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哭那些即将到来的分离,哭那些未知的恐惧,哭那些…藏在“永远”背后的、沉重的、甜蜜的负担。

    远处,有驼队经过,铃声叮当,在热浪里飘得很远,像某种遥远的呼唤,又像某种坚定的回应。

    而他们,在鸣沙山的背阴处,紧紧相拥。

    像两棵在沙漠里,依然紧紧缠绕、誓死不分离的胡杨。

    根扎进最深的地底,叶伸向最高的天空,在风沙里沙沙作响,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情话。

    而那情话,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

    永远是。

    2

    吵架是在晚上,在月牙泉边的客栈。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林初夏洗完澡出来,看见陆言枫坐在床边,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她擦着头发问。

    “导师的邮件。”他声音很沉,“MIT那边催我提前过去,说有个重要的实验,需要我参与。时间…是八月。”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八月?那不就是…下个月?”

    “嗯。”

    “可是我们原计划是…九月才走。”

    “我知道。”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但实验不等人。这个课题,可能关系到我博士期间最重要的论文。我…不能错过。”

    她站在原地,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要提前走?”

    “是。”

    “提前多久?”

    “一个月。”

    “那我们的毕业旅行呢?我们说好要去新疆,去西藏,去…所有想去的地方。现在,就结束了?”

    “不是结束。”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想握她的手,但她躲开了。“林初夏,我们可以以后再去。等我放假,或者你放假,我们…”

    “以后?”她笑了,笑得很冷,“陆言枫,你告诉我,我们还有多少‘以后’?你去了波士顿,我去了罗马,我们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我们可能一年都见不了一次,可能连打电话都要算着时间。你告诉我,这样的我们,还有多少‘以后’?”

    她说着,声音开始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说你选我,永远不后悔。可是陆言枫,你的选择里,永远有物理,有实验,有MIT。而我的选择里,只有你。只有你!”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在颤。

    陆言枫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眼睛血红、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的姑娘,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林初夏,”他声音哑得厉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做实验,搞科研,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是为了以后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是为了…让我们不用再为钱发愁,不用再住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不用再…因为一张机票而犹豫。”

    “可我现在要的不是更好的未来!”她哭着打断他,“我要的是现在!是现在你陪我去新疆,陪我去西藏,陪我去完成我们说好的毕业旅行!是现在,我们还能牵着手,走在同一条路上,看着同一片天空!而不是…而不是在视频里,在邮件里,在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和像素里,说‘我爱你’!”

    她说完,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这三年所有压抑的委屈、所有隐藏的恐惧、所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一次性哭出来。

    陆言枫站在原地,看着她哭,手指在身侧攥紧,骨节发白。他想去抱她,想去哄她,想去说“我不去了,我陪你”,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

    MIT的实验,关系到他未来五年的研究方向,关系到他能否在竞争激烈的理论物理圈站稳脚跟,关系到他…能否给她一个真正安稳的、不用再漂泊的未来。

    他不能放弃。

    就像她不能放弃罗马美院一样。

    他们都选了那条更难、更远、但更接近梦想的路。

    而这两条路,在此刻,在这个炎热的夏夜,在这个逼仄的客栈房间里,不可避免地…分岔了。

    他蹲下来,伸手,想摸她的头发,但她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瞪他。

    “别碰我。”

    他手僵在半空。

    “陆言枫,”她站起来,擦了把眼泪,声音很冷,“我们分手吧。”

    五个字,像五把刀,瞬间捅穿他所有镇定。他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她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去你的波士顿,搞你的物理。我去我的罗马,画我的画。我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耽误谁。”

    “林初夏!”他抓住她肩膀,很用力,用力到她疼得皱起眉,“你再说一遍?”

    “我说,分手!”她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墙,像只受惊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陆言枫,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这三年,我一直在追,一直在赶,一直在…努力配得上你。我拼了命地画画,拼了命地考试,拼了命地想要变好,变优秀,变到…能站在你身边,而不只是个‘陆言枫的女朋友’。”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下来。

    “但现在我发现,我追不上了。你走得太快了,快到…我连你的背影都快看不见了。所以,我不追了。我放弃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说完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呀的转动声,和窗外隐约的驼铃声。

    陆言枫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像嚼碎了黄连。

    “林初夏,”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滴血,“你听好了。我陆言枫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无论你说多少次分手,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永远爱你。”

    他顿了顿,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擦,任由它们流。

    “所以,分手的话,我不同意。你要去罗马,你去。我要去波士顿,我去。我们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所有你觉得跨不过去的障碍。但林初夏,你记住——我爱你。这个事实,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消失。”

    他走上前,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

    “所以,别再说分手。别说放弃。别说…你不爱我了。因为你说什么我都信,唯独这句,我不信。永远不信。”

    他说完了,低头,吻住她。很用力,很凶,像在发泄,又像在确认。确认她还爱他,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他们还没完。

    林初夏起初挣扎,捶他,咬他,但慢慢地,不动了。然后她回吻他,更用力,更凶,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互相撕咬,互相舔舐伤口。

    吻到最后,两人都哭了。咸涩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破碎:

    “林初夏,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

    “现在,立刻,马上。在敦煌,在月牙泉边,找个民政局,把证领了。然后,你去罗马,我去波士顿。但我们结婚了,我们是夫妻了,我们…是法律上的一家人了。这样,你就不能再说分手了。这样,无论我们隔多远,分开多久,你都是我的,我都是你的。这样…你就不会怕了。”

    他说得很急,很乱,但每个字都像在燃烧,烧得她心脏滚烫。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崩溃边缘、却还在拼命想办法留住她的少年,看着这个宁愿用一纸婚书、把她绑在身边、也不愿放开她的少年,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笨蛋。”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在敦煌领证,要户口本的。我们的户口本,都在家里。”

    他愣住,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

    “对哦…我忘了…”

    “所以,”她抬手,擦掉他的眼泪,“等你从波士顿回来,或者我从罗马回来,我们再领。不着急。反正…我跑不了。你也跑不了。”

    “嗯。”他点头,很用力,“我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们…谁也别想跑。”

    “那…还分手吗?”

    “不分。死也不分。”

    “那…还吵架吗?”

    “吵。但吵完要和好。”

    “怎么和好?”

    “像这样。”他低头,吻了吻她哭红的眼睛,“然后说‘我爱你’。无论吵得多凶,最后都要说‘我爱你’。”

    “好。”她回吻他,“那现在,说。”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永远?”

    “永远。”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鸣沙山上,把沙丘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月牙泉在月光下,像颗真正的眼泪,晶莹,剔透,永恒。

    而他们,在这间逼仄的客栈房间里,紧紧相拥。

    像两棵在沙漠的月夜里,终于熬过风沙、重新缠绕在一起的胡杨。

    根更深,叶更茂,在月光里沙沙作响,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情话。

    而那情话,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

    永远是。

    3

    八月,首都机场T3航站楼。

    陆言枫的航班是晚上十点,飞波士顿。林初夏的航班是凌晨一点,飞罗马。一个在D区,一个在E区,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叫做“离别”的走廊。

    他们到得很早,下午四点就到了。找了家咖啡厅,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点了两杯美式,但谁也没喝。只是坐着,牵着手,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她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你也是。”

    “波士顿冷,多穿点。”

    “罗马热,注意防晒。”

    “实验别太拼,记得吃饭。”

    “画画别太久,记得休息。”

    “……”

    “……”

    又沉默了。像所有话都说完了,又像所有话都没说。

    然后陆言枫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浅绿色的、绒面的小盒子,巴掌大。打开,里面是枚戒指。不是钻戒,是枚很简单的素圈,内圈刻了行小字:

    「LYF&LCX 2018.9.1-∞」

    是他们初遇的日期,和无穷大的符号。

    “本来想等求婚的时候再给你。”他声音很哑,“但现在…等不了了。林初夏,这个戒指,不是求婚,是…约定。约定无论我们隔多远,分开多久,经历什么…最后都会回到彼此身边。约定…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约定…我爱你,永远爱你。”

    他说着,拿起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和那枚钻戒并排,一银一白,在咖啡厅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温柔的光。

    “所以,戴着它。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戴着它,就像…我们从未分开。”

    林初夏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内圈那行小小的字,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戒指上,溅开细碎的水光。

    然后她也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深蓝色的、皮面的小本子,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她的笔迹。

    **「2018.9.1

    **今天开学,看见一个男生在公告栏前帮人看分班表。声音很好听,长得也好看。他叫陆言枫,坐在我旁边,38厘米。」

    **「2019.3.7

    **他递给我一本笔记本,说“我当你的翻译器”。我哭了,因为那是全世界最动听的话。」

    **「2020.6.20

    **毕业典礼,他偷偷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袖子挨着袖子。照片洗出来,我看了三百遍。」

    **「2021.9.22

    **他在书店阁楼吻我,说“误差修正完毕”。我哭了,因为那是全世界最甜的吻。」

    **「2021.12.24

    **他在雪夜赶回来,在清美门口抱我,说“我回来了”。我哭了,因为那是全世界最暖的拥抱。」

    **「2022.6.8

    **高考结束,他背我回家,说“从青春背到白头”。我哭了,因为那是全世界最重的承诺。」

    **「2022.12.24

    **他在罗马的夕阳下求婚,说“嫁给我”。我哭了,因为那是全世界最浪漫的求婚。」

    **「2023.8.15

    **今天,我们要分开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但我不哭,因为他说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所以,陆言枫,这个本子给你。里面是我爱你的,一千零九十五天。以后,还会更久。」

    **「久到…无穷大。」

    **「就像你戒指上刻的那样。」

    **「∞。」

    **「我爱你。」

    「永远。」

    她把本子递给他,手指在抖,但很稳。

    “这个本子,我从初二开始写,写了五年,一千零九十五天。现在给你。以后…我还会继续写,写在手机里,写在电脑里,写在…所有能写的地方。然后发给你,寄给你,攒着等见面的时候给你。所以陆言枫,你也要好好收着。收着…我爱你的证据。收着…我们永远在一起的证明。”

    陆言枫接过本子,翻开,看着那些熟悉的日期,那些青涩的字迹,那些被他遗忘、却被她精心收藏的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然后他哭了。抱着本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像个孩子。

    五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两万六千二百八十个小时。一百五十七万六千八百分钟。

    她从那么早开始,就在爱他。在记录他。在…用她全部的热情和生命,爱着他。

    而他,何其有幸。

    “林初夏…”他哽咽着叫她。

    “嗯。”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带着博士学位,带着科研成果,带着…能给你一个家的能力,回来找你。然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分开了。”

    “好。”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我等你。在罗马,在北京,在…任何你在的地方,等你。等你回来,或者等我去找你。然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分开了。”

    他们抱在一起,在咖啡厅最里面的角落,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在离别的倒计时里,哭得像两个傻子。

    但心里是暖的。

    暖得像揣着个小太阳,无论前路多难,无论分离多久,无论未来有多少未知的风雨。

    他们都相信,对方会在。

    因为爱,是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要奔赴的、本能一样的冲动。

    永不熄灭,永不止息。

    4

    登机时间到了。

    他先走。在安检口,他转身,最后一次抱她。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带着一起去那个遥远的、寒冷的、没有她的国度。

    “我爱你。”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破碎。

    “我也爱你。”她回抱他,很用力。

    “等我。”

    “等你。”

    然后他松开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回头,因为不敢。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流里,看着他深蓝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不见。然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像要流干这辈子的眼泪。

    旁边有人递来纸巾,有人低声安慰,但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她只看见,安检口那扇冰冷的玻璃门,和他消失的方向。

    和那枚,在无名指上,闪着微光的戒指。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身,走向E区。

    走向她的航班,她的罗马,她的…没有他的未来。

    但心里揣着那枚戒指,那个本子,和他那句“等我”。

    像揣着整个宇宙的光,和希望。

    足够她撑过所有孤独,所有思念,所有…名为“等待”的酷刑。

    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

    她也会回来。

    然后,他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分开了。

    永远。

    5

    飞机起飞了。

    陆言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城市,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一年、有她的城市,心脏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他蜷缩起来。

    他打开书包,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翻开。第一页,是她稚嫩的笔迹:

    **「2018.9.1

    今天开学,看见一个男生在公告栏前帮人看分班表。声音很好听,长得也好看。他叫陆言枫,坐在我旁边,38厘米。」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本子上,晕开那行字。

    然后他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很认真地写:

    **「2023.8.15

    **今天,我要去波士顿了。离她一万公里,十二个小时时差。但我不怕,因为她说会等我。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所以,林初夏,等我。」

    **「等我回来娶你。」

    **「等我…和你一起,写完这个本子剩下的,无穷无尽的篇章。」

    **「等我…爱你,到时间尽头,宇宙热寂。」

    **「等我。」

    「永远。」

    写完,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闪烁的星辰。

    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个地球上,所有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或甜蜜或悲伤的故事。

    而他,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之一。

    另一个主角,在另一架飞机上,正飞向相反的方向。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说好了。

    要永远在一起。

    在波士顿的雪夜里,在罗马的夕阳下,在全世界所有他们想去的地方。

    永远在一起。

    永不分离。

    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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