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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巧儿走到三楼拐角,她忽然听见一阵哭声。呜呜咽咽的。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听着就让人揪心。
林巧儿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
301门口,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
她看起来七八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细看她的手背,红了一大片,像是被尺子抽过的痕迹,看着就疼。
林巧儿心里一紧。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那年她寄居在大伯家,冯杏梅发现家里少了五块钱,一口咬定是她偷的。
林巧儿怎么解释,冯杏梅都不听。
冯杏梅当着全家人的面扇了她好几个巴掌,大冬天把她推出门外,不让她进门。
她缩在门口整整一个晚上,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
第二天邻居家的婶子瞧见了,冯杏梅脸上挂不住,才把门打开一条缝,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滚进来”。
积压多年的委屈涌上心头,林巧儿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放下扁担,走上前,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朋友,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长短不齐,像狗啃过一样。
脸蛋哭得通红,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红彤彤的脸颊上,鼻尖也红红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她一边抽泣一边哽咽着说:“奶奶今天买了一只鸡……我想吃鸡腿……奶奶就拿尺子打我,说我是赔钱货,不让我吃饭,还把我赶出来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林巧儿看着她的手背,那片红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眉心蹙成一个疙瘩。
自她搬来这里,隔三差五就能听见隔壁打骂孩子的声音。
孩子就坐在门口哭,她做不到假装没看见。
“你妈妈呢?”林巧儿问。
做妈妈的,总不能看着自己孩子饿着吧。
大丫打着哭嗝,断断续续地说:“二丫发烧了……妈带二丫去医院了……”
林巧儿明白了。
孩子妈不在家,老婆婆偷偷买了鸡,自己跟儿子吃,把孙女赶出来。
林巧儿摸了摸大丫的头,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手感像小动物的绒毛。
“姐姐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
大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小灯被点亮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可又犹豫了,小声说:“可是妈说,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林巧儿指了指旁边的铁门,笑了笑:“我就住在你们家隔壁,不算陌生人吧?”
大丫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林巧儿,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好人。
林巧儿掏出钥匙开了门,拉了一下电灯的绳子,“啪嗒”一声,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丫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眼睛里带着好奇。
“进来吧。”林巧儿冲她招招手。
大丫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林巧儿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挂面,又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
大丫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地等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了,林巧儿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不一会儿,面条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大丫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林巧儿笑了笑,没说什么。
面条煮好了,林巧儿捞进两个碗里,每个碗上卧一个荷包蛋,又加了一勺酱油、一勺猪油,撒了一把葱花。
她把碗端到桌上,把筷子递过去:“吃吧,小心烫。”
大丫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咽了咽口水,却没急着吃。
她抬起头,看着林巧儿,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姐姐,谢谢你。”
“快吃吧。”她摸了摸大丫的头。
大丫这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抢似的,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赶紧用嘴接住,烫得直吸气,可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别烫着。”林巧儿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
大丫点点头,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饱了就容易犯困。大丫坐在凳子上,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林巧儿看她困得不行,把她抱到自己的床上,帮她脱了鞋子,盖上一件旧褂子当被子。
大丫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林巧儿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墙薄,隔音差,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杨春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魏大军,大丫也是你的女儿!大晚上的人丢了,你也不出去找找?被人贩子拐了怎么办?”
没有听到男人的声音。
倒是老太太的嗓门亮了起来,又尖又利:“找什么找?一个赔钱货,丢了就丢了。”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大丫是您亲孙女!”
“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养她有什么用?”
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行了行了,别吵了。”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老太太还在屋里骂骂咧咧。
林巧儿手里的铲子顿了顿,眉心皱得更紧了。
她不想掺和到别人家的家事里去。
老太太那张嘴,整栋楼没有谁没被她骂过。
她每天早上早起准备材料,路过301,老太太都能骂她“吵着她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春梅一边走一边喊:“大丫!大丫!”
林巧儿放下铲子,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大丫的肩膀。
“大丫,醒醒,你妈妈来找你了。”
大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像只小花猫。
她揉了揉眼睛,愣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
“妈妈!”
她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
林巧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
大丫一头扎进杨春梅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妈妈的腰,脸埋在妈妈的肚子上。
“妈,呜呜呜。奶奶坏,打我。”
杨春梅挺着大肚子,身子不方便蹲下来,只能弯着腰搂着女儿。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但忍住了没掉下来。
她抬起头,遥遥看了林巧儿一眼。
林巧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杨春梅牵起大丫的手,转身往301走。
大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巧儿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林巧儿也冲她挥了挥手。
她正准备关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隔壁阳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嘴里叼着一根烟,青色的烟雾从他嘴边升起来,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飘散。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栏杆上,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林巧儿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他的额头上有道淡淡的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他嘴角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巧儿,烟雾从嘴角漏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林巧儿打了一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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