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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送到豆腐坊后院的时候，老韩正在屋里整理特务名单。
送箱子的年轻人把东西搁在桌上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
老韩把门闩上，掀开箱盖，扒开上面盖的破布，里面是十几个油纸包，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他拆开一包看了一眼，白色的粉末，瓶子上的标签印着英文字母。
他认得这东西，盘尼西林。
一支能换一根金条，黑市上有价无市。
他把油纸重新包好，合上箱盖，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
他想起前几天跟顾沉舟在茶楼里谈的那小半个钟头。
顾沉舟说话不绕弯子，不摆架子，问的都是实在事，特务落网了没有，码头工人里有没有潜伏的，联络点要不要转公开。
老韩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跟山城那帮人不一样。
山城那帮人见地下党，恨不得隔八丈远，生怕沾上一点红。
顾沉舟不一样，他亲自来，握着手说“事上见，情分在心里”。
现在这箱药到了。
老韩心里清楚这箱药意味着什么。
各部队都缺盘尼西林，伤员感染了没药治，只能硬扛。
连红色圣地那边都不宽裕。
顾沉舟从自己的军需里调出这么一批，不走军需账，不落纸面凭据，派可靠的人送到联络点，这份心意，比药本身还要重。
当天晚上，老韩把几个骨干叫到后院。
小屋夹在商行货仓与民房之间，墙面熏得发黑，只有一盏油灯悬在梁上，昏黄的光摇摇晃晃。
老韩把箱子打开，一人分了两包。
几个人捧着油纸包，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把瓶子凑到灯底下瞅标签，有人拿在手里掂了又掂。
“真是盘尼西林？”
一个年轻后生问，声音都有点发飘。
“真的。”
老韩说，
“顾司令派人送来的，说是谢我们在城里策应。”
年轻后生把瓶子攥在手里，愣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老韩，之前你让我们帮白狗子，我心里还犯嘀咕。现在看，这顾司令跟那些白狗子真不一样。人家是真心拿我们当人看。”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了话：
“可不是嘛。之前帮他们策反伪军、送情报，我嘴上不说，心里也有疙瘩。咱们跟蓝党打了那么多年，死了多少人。现在转头帮他们，图什么？可人家打了胜仗，没忘了咱们，还送这么金贵的东西过来。冲这份情义，往后他们有什么事，我第一个上。”
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队员盯着木箱里的药品，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终于缓缓开口：
“原先我还想着，咱们拼命帮他们拿下福州，打赢了仗，人家转头就跟我们划清界限。没想到顾沉舟这个人，是真讲信义。荣誉第一集团军，跟别的国府部队，确实不一样。”
老韩听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桌上那份特务名单折好，塞进抽屉里，转过身来，看着几个人，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
“东西是好东西。可你们别光盯着药。顾沉舟这个人，比这箱药值钱得多。”
几个人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到老韩脸上。
“我跟他在茶楼里谈了小半个钟头。”
老韩说，
“这个人不简单。打仗的事，他门儿清；地方上的事，他也问得细。特务怎么清、码头工人怎么组织、联络点怎么转公开，他一条一条问，问完了还给主意。更关键的是，他对山城那帮人的态度，你们也看得出来，人家立了那么大的功，山城连个真心的嘉奖都没有。明面上发勋章，暗地里派接收大员、调中央军来摘桃子。换了你是顾沉舟，你心里怎么想？”
年轻后生哼了一声：
“要是我，早反了。”
“他不会反。”
老韩说，
“至少现在不会。他是个带兵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动。可我最近从山城那边的情报里看到一些东西，蓝党高层对顾沉舟和荣誉第一集团军的忌惮，比我们想的还要深。克扣粮饷、截留物资、派兵摘桃子，这些事他们干了不止一回。这次福州打下来，他们明面上嘉奖，暗地里调了两个师往闽北边境开，还派了接收大员。顾沉舟回了一封电报软顶回去，把余汉谋推在前面。这件事你们听说了吧？”
几个人点头。
福州城里的地下党消息灵通，这事早传开了。
老韩继续说：
“蓝党高层越是忌惮他，对我们来说，越是机会。顾沉舟这个人，跟山城那帮人不是一路的。他搞根据地、搞减租减息、搞军民一体，这些做法，跟我们很像。他自己在赣区、浙北搞的那一套，老百姓是真心拥护的。这样一个人，被山城逼得越紧，就越有可能往我们这边靠。”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份折叠好的密报，是潜伏在山城的同志刚刚辗转送进来的。
他把密报摊开一点，借着油灯的光，挑重点说：
“这份情报，昨天才送到我手上。重庆高层，一直都在提防、忌惮顾沉舟和他这支部队。荣誉第一集团军在闽地连打大胜仗，歼灭数万日伪，拿下福州，打通东南的出海口，这是天大的战功。可山城那边，非但没有真心接纳、扶持这支部队，反倒处处提防，克扣补给、安排特务监视，等着接收大员过来抢地盘、分港口收益。”
一个年轻同志听得眉头紧锁，满脸不解，低声嘟囔：
“这就太离谱了！打鬼子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不奖赏也就罢了，反倒处处猜忌提防？他们是不是糊涂了？”
“不是糊涂。”
老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看透本质的冷静，
“他们从根上就不一样。他们没有为民族、为百姓的信仰，眼里只有派系利益、地盘、钱财，骨子里还是军阀那一套。顾沉舟这支队伍，不贪不抢，肯拼命打仗，在百姓中间声望越来越高，手里又攥着完整的港口、兵马，自成一股力量。这样一支不受他们随意摆布的部队，功劳越大，实力越强，他们心里就越不安。他们害怕这支队伍脱离掌控，害怕顾沉舟收拢民心，威胁到他们的地位。所以有功不赏，猜忌打压，没有半分容人之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年轻后生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老韩，你的意思是，把顾沉舟拉过来？”
老韩摆了摆手：
“话不能说得太满。拉不拉得过来，现在说还早。但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不能错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你们还记得我跟你们提过，顾沉舟那天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吧？他问联络点要不要转公开，问我们的人安全有没有保障，临走还专门交代，说城里的同志这些年不容易。这话听着平常，可你们细想，山城那帮人，哪个会问这些？哪个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他问得那么细，说明他心里不排斥我们，甚至可以说是拿我们当自己人看。”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几个人，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这箱药。盘尼西林什么价，你们都清楚。他一个蓝党将领，冒着被山城抓把柄的风险，从自己军需里抠出这么一批东西，不走账、不留据，偷偷送到我们联络点。这是什么？这是拿我们当朋友处。他要真是跟山城那帮人一条心，躲我们还来不及，怎么会做这种事？这个人，嘴上什么都没明说，可他的做法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排斥红色，甚至心里是偏向我们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年轻后生有点不敢相信，眼睛睁得溜圆：
“老韩，你是说，顾司令他……心是向着咱们的？”
“我没这么说。”
老韩摆了摆手，语气很谨慎，
“他嘴上没挑明，我也不能替他下定论。可他做的事、说的话，摆在那里，你们自己琢磨。我只知道，这样的人，值得我们下功夫去交。”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份密报摊在桌面上，
“我马上给上面写一份报告，把顾沉舟的情况、荣誉第一集团军的现状、蓝党高层对他们的态度，一五一十写清楚。这个情报很紧急，得尽快送出去。”
年轻后生问：
“老韩，上面会不会觉得我们太冒险了？毕竟顾沉舟是蓝党的人，手上还有那么多兵。”
老韩把报告纸铺好，拿起笔：
“冒险是冒险。可这个险值得冒。顾沉舟这个人，如果能争取过来，对整个东南的局面都有影响。退一步说，就算争取不过来，让他跟山城离心离德，对我们也是好事。这件事，我亲自写，今晚就送出去。”
他坐下来，蘸了蘸墨，开始写。
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抬起头对几个人说：
“这件事，出了这个屋子，谁也不许再提。顾沉舟送药的事，对外只说是城里商会的捐助。他对咱们的态度，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谁走漏了风声，别怪我不客气。药品我们妥善收好，优先留给前线负伤的同志。这份情谊，我们记着，但我们的行动，必须服从组织安排。顾沉舟这边，联络渠道保留，保持低调，静待上级的回复。”
几个人齐声应下，各自散了。
老韩一个人在灯下写到后半夜，把报告写完，封好，交给交通员连夜送出去。
交通员把信藏在鞋底夹层里，天不亮就出了城，混在赶集的农民里往北走了。
油灯依旧在梁上轻轻晃动，小屋之内，喜悦之外，已经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谋划。
一箱跨越猜忌与派系隔阂的盘尼西林，不只是救伤员的良药，也在闽江岸边，埋下了一颗牵动东南战局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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