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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军事会议彻底尘埃落定，将领们各自归营安排军务，院落里只剩下哨兵轻缓的脚步声。
顾沉舟送走何书光几人，回到厅堂，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白水州、禄州这一连串硬仗打下来，连日的紧绷让他感到有些劳累。
可他没时间歇，还得去见见老韩那些人，毕竟，禄州这一场战斗，人家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得好好的感谢一下。
会面的地点选在城东一间不起眼的旧茶楼。
茶楼是地下党的老联络点，二楼靠里的雅间，窗户对着后巷，后巷通着排水暗沟，万一有情况，掀开地板就能钻进去。
方志行提前派人把茶楼前后都看了一遍，在巷口和街角各放了两个便衣，装作喝茶的闲人。
顾沉舟到的时候，老韩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粗瓷杯，老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跟街上拉车的、摆摊的没什么两样。
见顾沉舟推门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两步，拱手抱拳：“顾司令，辛苦你亲自跑一趟。”
顾沉舟摆了摆手，在桌边坐下来：“老韩同志，这话该我说。禄州这一仗，你们帮了大忙。没有你们在城里搅动伪军、策反黄师长，白水州那一仗还得费不少工夫。我心里有数。”
老韩给他倒了杯茶，也坐下来：“都是为了打鬼子。我们这些人在这城里蹲了五年，天天看鬼子的旗子在城头飘，做梦都想把它扯下来。荣誉第一集团军来打禄州，我们在里头出点力，责无旁贷。都是华夏人，说谢就远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棂，落在禄州城里错落的屋舍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城里的同志，很多人潜伏了好几年，天天在刀刃上过日子，就等着这一天。如今禄州吃下来，大伙心里都高兴。只要能把侵略者赶出去，再苦再险，都值得。”
顾沉舟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着老韩，语气很诚恳：“话不是这么说。你们做的事，不是谁都能做的。策反伪军、送情报、带路、掩护伤员，哪一样不是提着脑袋干？黄师长那边，要是没有你们在中间联络，他未必敢下决心。这份情，我记着。”
老韩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顾司令，你太客气了。真要说谢，我们还得谢你们。你们不来打禄州，我们这些人迟早被鬼子搜出来，挂在城墙上示众。你们打进来了，我们才敢从地底下钻出来，抬头走路。”
两个人聊了小半个钟头，聊城里的情况，聊日伪特务清剿的进展，聊下一步地方政权怎么建。
老韩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顾沉舟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比如“城东那几个特务落网了没有”“码头工人里还有没有潜伏的”“地下联络点要不要转到公开”。
顾沉舟放缓语调，随口说了一句：“城内现在还有不少潜藏的特务，你们行动一定要多加小心。若是遇到难处，有稳妥的渠道，可以传消息到鼓楼这边，力所能及的地方，我们不会坐视不理。”
老韩郑重点头：“我们会当心。如今局面复杂，各方眼睛都盯着禄州，咱们会面，不宜久谈，免得落人口实。”
聊完了正事，老韩站起来，拱了拱手：“顾司令，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们这些人身份敏感，在你指挥部里进进出出，让人看见了，对你不好。”
顾沉舟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老韩，你说得对。现在这个局面，我不宜公开跟你们多谈。但事上见，情分在心里。”
老韩点了点头，转身从后门下了楼，钻进后巷，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人影。
老韩走了之后，方志行从隔壁雅间推门进来，在顾沉舟对面坐下。
顾沉舟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才对方志行说：“老韩他们帮了这么大的忙，不感谢一下说不过去。让郑纲去调一批盘尼西林，包好，找个稳妥的渠道送到老韩的联络点去。就说是我个人的谢意。”
方志行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司令，这节骨眼上送东西，风险不小。盘尼西林现在是紧俏物资，军统、中统的特务都在盯着药品流向。山城派来的特务、美方安插的眼线，全都盯着咱们指挥部的动静。万一被他们发现药品流到了地下党手里，那就是一个现成的把柄。‘资敌’的帽子扣下来，对您和部队都不利。不单是您，整个荣誉第一集团军，都要卷进风波里，代价太大了！”
顾沉舟把茶杯放下，看着方志行，语气很平：“我知道。可这礼不能不送。人家冒着杀头的风险帮我们拿下禄州，帮我们减少无数伤亡。仗打完了，我们转头就装作互不相识，冷眼相待，道理上说不过去。做人带兵，总得有信义二字。上面那些人要抓把柄，让他们抓。我顾沉舟做事，还没到看他们脸色看的地步。”
方志行还想再劝，嘴唇动了动，顾沉舟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志行，你跟我这么多年，我问你一句话。”
顾沉舟把声音放低了，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不紧不慢地落在方志行脸上，
“上面忌惮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赣区到浙北，从浙北到闽东，他们什么时候真心实意支持过我们？克扣粮饷、截留物资、派兵来摘桃子，哪一样少干了？这次禄州打下来，他们明面上嘉奖，暗地里派接收大员、调中央军入闽。下一步呢？等我们把闽南打下来，把出海口全打通了，他们还能容得下我们？”
方志行沉默了几秒，喉咙有些发干，低声说：“司令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顾沉舟打断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面这句话该不该出口，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或许是时候多做些准备了。”
他稍稍停顿，抬眼望向闽江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旁人极少听见的深意，
“再说，山城那边本来就处处忌惮我们，处处设防。树欲静，风不会停。”
方志行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顿了半拍，下意识往前靠了一点，惊疑地轻声问：“司令，您的意思是……？”
顾沉舟连忙抬手制止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松了下来，像是闲聊天：“哎，我什么都没说啊。不过……”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方志行，目光很稳，一字一顿地说，
“比起蓝色，我还是更喜欢红色一点。”
方志行整个人顿住了。
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脑子里把顾沉舟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这么多年，司令从来没跟他谈过信仰的事。
从赣区起家到现在，司令带着这支队伍打仗、整军、建根据地，干的都是实事，很少说那些虚的。
可今天这句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在国府这边，你不崇尚蓝色，那倾向是什么，也不必说了。
方志行震惊归震惊，心里却并不觉得意外。
他跟着顾沉舟这么多年，看得清楚。
山城那边是怎么对荣誉第一集团军的，他比谁都清楚。
克扣粮饷、截留物资、派兵摘桃子、暗中渗透，哪一样不是逼着人往另一边走？
再说，司令这些年搞根据地、搞减租减息、搞军民一体，那些做法，跟山城那一套本来就不是一路的。
再对比老韩他们那群人纯粹的救国之心，他慢慢品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司令，我明白了。盘尼西林的事，我亲自去安排，走郑纲那边的秘密渠道，不经过军需处的账。老韩那边，我让可靠的人送过去，不露面。走码头那条隐蔽的支线运送，不留纸面凭据，尽量不留痕迹。”
顾沉舟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方志行的肩膀：“志行，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有些话，今天点到为止，你心里有数就行。仗还得打，鬼子还没打完，面上的规矩还得守。可心里那本账，得算清楚。这件事，只有你、郑纲两个人知晓，不准传给第三个人。”
方志行也站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顾沉舟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顾沉舟一个人在雅间里坐了一会儿，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后巷静悄悄的，远处的街市上传来几声叫卖。
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然后转身下了楼。
当天夜里，郑纲收到方志行转来的命令：调一批盘尼西林，不走军需账，直接交给方志行派来的人。
郑纲没有多问，只说了句“知道了”，第二天一早就把药品备齐，用油纸包好，装在一只旧木箱里，上面盖了几层破布，看着跟普通杂物一样。
方志行派来取货的是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穿着码头工人的短褂，把木箱往板车上一搁，拉着车混进了码头的人流里。
当天下午，木箱被送到了老韩的联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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