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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楼手术区缓冲长廊。赵副院长的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病人,被两名护士和随行麻醉师匆忙推向走廊尽头——一间原本分配给普胸外科的备用手术间。
那里没有深低温停循环设备,也没有预充好的体外循环系统。
麻醉师只能靠手动捏着简易呼吸气囊,盯着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心率。走廊的冷光灯把气囊上沾的碘伏照成深褐色。
三十四号百级复合手术间的气密门紧闭。门上的"手术中"红灯亮着。
赵副院长穿着浅蓝色的刷手服,站在门外。
胸口剧烈起伏。左手叉腰,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戳在那扇铅层防护的门板上,骨节发白。
刷手服的V领下面,锁骨窝里积了一层薄汗。
"医务处的人到了没有?!"
他转头盯着中心手术室的护士长,声音在长廊里撞出回响。
"我心外科排好的体外循环急诊台子,被一个连副高都没评上的急诊科主治强占了!"
"麻醉科老郑也跟着胡闹!我的夹层病人破口已经快撕到无名动脉了!在这里等死?谁给他的权力!今天这台手术做完,不管活没活,直接全院通报停他的职!"
护士长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被推走的那张平床,又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气密门。两个方向,两条命。她哪头都接不住。
"赵院。火气别冲护士长撒。"
走廊拐角的电梯门打开。
周德明穿着深灰色的刷手服,外面套着一件没扣扣子的白大褂,大步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上有一小片淡黄色的冲洗液渍,还没来得及换。
这个当了大半辈子急诊科副主任的人,刚做完一台胃穿孔的急诊修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接到林琛的电话就直接冲了上来。
"老周。"赵副院长冷笑一声,放下手。
"你带出来的好兵。你知不知道强占一间配着体外循环机的大血管手术间,在医疗核心制度里是什么性质?这是拿另一个随时会爆裂的心脏病人的命在赌!"
"我知道。"周德明停在三十四号门前,看着赵副院长。
他没有立刻反驳。先把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腹主动脉瘤择期手术,他抢台子,我周德明亲自剥他的白大褂。"
周德明从兜里摸出一张便携监护仪的打印纸条,递到赵副院长手边。纸条很窄,热敏打印的字迹已经开始泛灰。
"赵院也是搞大血管的,你看看这条血压曲线。"
"腹主动脉瘤现场破裂。失血性休克。进入不可逆脑死亡的最后三分钟。"
周德明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带着急诊老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个小子,是跳上推床单膝跪下,用全身的重量压着压肠板,把老头的腹主动脉硬生生压在腰椎上,撑过了这二十分钟。"
"在急诊分诊的绝对优先原则里,现场破裂大出血的主动脉瘤,优先级高于任何还在备皮等麻醉的夹层。"
赵副院长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那张热敏纸条,看着上面那条从110骤降到60的血压折线。
作为一个做了二十年心脏大血管的外科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线意味着什么。
"他一个急诊大夫,进复合手术间切大血管换人工假体?"赵副院长把纸条扔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他有四级手术的主刀资质吗?出了人命,他、你、老郑,还有这家医院,全得被家属告到底。"
周德明从白大褂内兜里掏出手机。
点开医院内部OA系统的权限审批记录,把屏幕递到赵副院长的眼镜前。
"医务处和王院长亲笔签的字。"
周德明手指划过那行鲜红的电子公章。
"陆渊。越过副高职称直接授权的急危重症四级手术独立主刀资质。"
赵副院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而且。"周德明收回手机,看向那扇亮着红灯的大门,"他不是在单干。血管外科的顾长陵现在正在里面主刀。陆渊是一助。"
定海神针郑远山。顾长陵。再加上医务处的红字授权。
这不是一个愣头青的莽撞冲动。
这是一个急诊大夫在绝境中,调动了这家三甲医院最强的几把刀,拼出来的联合抢救。
走廊里没人再说话。
赵副院长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三十四号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自己的病人被推进去的那间备用手术室。
然后他转身,朝那间备用手术室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老郑。等他们做完,把体外循环机消毒后留给我。我的夹层还要用。"
脚步声重新响起,越走越远。
...
三十四号气密门内。
外界一切争执,被这堵厚重的大门隔绝。
安静。
只有吸引器抽吸腹腔积血的"嘶嘶"轻响,和呼吸机匀速的气流声。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但陆渊后背的手术衣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陆渊换上了浅绿色的无菌手术衣。
双臂深处的酸痛仍在。但他握着持针器的右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他站在手术台左侧的一助位。
老头的腹腔已经被清理干净。无影灯的白光照进去,能看到后腹膜上残留的血迹被生理盐水冲成淡粉色的水痕。
那个鸭蛋大小的腹主动脉瘤,已被顾长陵用梅氏剪纵向剖开,掏出里面陈旧的黄褐色附壁血栓。
近端和远端的腹主动脉主干,各被一把大号无损伤血管阻断钳截断。
顾长陵用长镊子夹起一段白色的管状物,递到陆渊面前。
那是一段聚四氟乙烯Y型人工血管。表面布满细密的波纹褶皱。陆渊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管壁——微凉,硬挺,带着一种工业材料特有的涩感。
它将在未来几十年里,代替老头那段病变的动脉,承受心脏每一次搏动带来的血流冲击。
"我在外面花了十分钟剥离下腔静脉的变异粘连。现在,你和我同时缝远端和近端两个吻合口。"
顾长陵没有抬头,手里的持针器正在进行近心端的吻合。他缝合的节奏很稳,每一针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等长。像节拍器。
"我听说你和林琛在急诊手动端端缝合过肠管。腹主动脉的人工血管置换不一样,这是缝高压管道。针距偏差超过一毫米,老头送去ICU后吻合口就会渗血。"
"明白。"陆渊接过那段白色人工血管的远端Y型分支。
器械护士立刻将两把夹着PrOlene缝线的持针器"啪"地拍进他掌心。弧度极小的弯针,不可吸收的滑线。
陆渊低头,目光锁在那截苍白干瘪的自体动脉断端上。
管壁剖面的三层结构清晰可辨——最内层的内膜已经因为缺血而发灰,像一张揉皱后又展平的薄纸。
细如发丝的蓝色PrOlene线穿透聚四氟乙烯编织层。
"噗"。进针。拔针。
反手一引,再穿透因长时间缺血而变脆的动脉壁全层。针尖从外膜面穿出来的时候,带出极细的一缕纤维丝。
"嗤——"。拉紧。滑线顺着波纹管面收拢。
每一针的进针点距断端边缘两毫米。针距一点五毫米。
第三针收线的时候,陆渊的右手食指抽搐了一下。那是二十分钟极限压迫留下的后遗。他停了不到半秒,用拇指按住食指侧面的肌腱,等痉挛过去。然后继续下一针。
顾长陵的余光扫过来。没有说话。
无影灯的白光打在那段慢慢与血肉缝合在一起的白色波纹管上。
没有交流。没有犹豫。
对面顾长陵的近心端吻合已经进行到第七针。两个人的持针器此起彼伏地发出细微的金属碰触声,像两台不同步但同速的缝纫机。
一根蓝色的长线,在陆渊极稳的手腕下,快速而精密地在两个吻合口之间穿梭。
最后一针。收线。打结。剪线。
器械护士递上去的剪刀尖端,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
"嚓"。线头齐根剪断。
陆渊直起腰。后背的手术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上,能看到肌肉轮廓。
"远端吻合完成。"陆渊说。
顾长陵点了一下头。
"松远端阻断钳。慢松。看渗血。"
陆渊的手指搭在阻断钳的锁扣上。拨开第一档。第二档。
血流恢复的瞬间,那段白色的聚四氟乙烯人工血管被高压血液猛地撑开。波纹褶皱一道道绷平。
管壁从苍白变成半透明的浅粉色。
老头自己的血,第一次流过了这条新的通道。
吻合口周围渗出了三个小血珠。陆渊用纱布轻轻压住。三十秒后松开。
血珠没有再长大。
顾长陵看着那段被血流充盈的白色波纹管,沉默了两秒。
"吻合口不漏。"
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持针器放回器械台的时候,手指松得比之前慢了一拍。
接管生命的高压通道,开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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