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二号楼三十四号百级复合手术间。无影灯尚未开启。只有周围的仪器设备发出幽暗的绿光。
便携监护仪屏幕上,老头的有创动脉血压波形艰难地在65/40mmHg的区间里起伏。
陆渊依然单膝跪在那张狭窄的转运平床上。
双手死死交握在长柄压肠板底端。上半身全部重量通过双臂的杠杆,压在老头剑突下方的腹主动脉上。
五分钟了。
手术鞋的橡胶底在床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吱吱"声。陆渊的脚趾为了维持平衡,已经在鞋膛里死死抠紧。
呼吸声粗重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乳酸在肌纤维里疯狂堆积。陆渊上臂的肱三头肌和前臂的腕屈肌开始不规则地高频颤抖,肉眼可见。
这种酸痛和麻木感从指尖一路向上攀爬。
一滴汗珠顺着鼻尖滚落,砸在深陷腹壁的压肠板金属柄上。"吧嗒"。
"还能顶多久?"
郑远山站在床头,双手飞快地挤压着输血袋,试图通过加压输血把血管撑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条开始下滑的血压曲线。
"不知道。"
陆渊咬着牙。汗水流进左眼眶,刺痛难忍。但他连闭一下眼挤掉汗水都不敢。那个动作会牵动颈部和肩胛的肌群,导致手上的压迫点偏移哪怕一毫米。
一毫米的松动,腹腔里那颗瘤子就会彻底炸开。
...
手术室外缓冲通道。
电梯门打开。
心外科的赵副院长穿着浅蓝色的刷手服,带着一队医护,推着一张插满管路的平床大步冲出来。
床上躺着那个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护士正捏着简易呼吸气囊。
赵副院长走到三十四号气密门前。
护士长和导诊护士张开双臂,并排挡在门口。
"让开!"赵副院长看了一眼紧闭的气密门,脸色铁青。
"急诊科造反了?!我的病人还等着里面的体外循环机!谁给你们权力插我的台子!去把保卫科叫来清场!"
"老赵!吵什么!"
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叮"地打开。
血管外科主任顾长陵穿着深绿色的洗手衣,大步流星地跨出电梯。
他接到林琛的夺命连环电话,从门诊跑楼梯直接冲上来的。
顾长陵看都没看赵副院长一眼,径直走到护士长面前。
"里面是腹主动脉瘤破裂?"顾长陵声如洪钟。
"是!"护士长说,"急诊的陆大夫正跪在床上,用压肠板把老头的腹主动脉压死了!"
"疯子。"
顾长陵瞳孔微缩。他一把推开三十四号的气密门。
"老郑!备皮!把造影机推开,留出开腹空间!"
顾长陵回身从里面切断了气密门的外部感应电源。"砰"。门在赵副院长面前关死。
...
顾长陵冲进来。
入眼就是陆渊——浑身湿透,手臂痉挛,却依然死死钉在老头肚子上的跪姿。
郑远山在旁边挤压着输血袋。
顾长陵被这种粗暴但有效的体外压迫止血震了半秒。纯靠体重和蛮力在阎王手里抢时间。
他没有去洗手台。直接从手套盒里扯出两双无菌手套套上。
"碘伏直接倒!不管无菌区了!"顾长陵冲到平床左侧。
器械护士抓起两大瓶碘伏,直接泼在老头暴露的胸腹部。
无菌洞巾"唰"地展开。护士不按常规铺巾,直接把无菌单盖在陆渊压着肚子的双臂和胸口上,只露出剑突到耻骨联合的手术区域。
"腹部刀!大号压肠板!深部拉钩!"
顾长陵站上主刀位,一把接过护士拍来的二十二号大刀片。
他盯着双眼布满血丝的陆渊。
"小伙子。手给我在这死死按住!"
顾长陵的刀尖抵在老头的腹白线上。"我开肚子了。你的压迫一松,破口喷出来的高压血会把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染红。"
"切。"陆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嗤——"
顾长陵用力一拉。从剑突直切耻骨联合。
腹腔打开。
没有肠管翻涌。
深红色的陈旧积血混着暗红的鲜血,像决堤一样翻出切口。
"两台吸引器!最大负压!"顾长陵吼道。
郑远山同步启动自体血回收机,高速处理这些从老头肚子里涌出的血。
积血被迅速吸净。后腹膜下方——
那个鸭蛋大小的腹主动脉瘤暴露在无影灯下。瘤壁薄得像一层旧纸。
前壁已经撕开了一条一厘米长的裂口。暗红的血块正从裂口里一团团涌出。
...
因为陆渊在体外的持续压迫,近心端的高压血流被截断。那个破裂口没有形成喷射——只是像个破了的漏斗,在慢慢渗血。
顾长陵的左手探入腹腔深处。
食指和中指顺着肠管和后腹膜,摸到了被陆渊的压肠板钉在腰椎骨前方的腹主动脉主干。还在微弱搏动。
"大号无损伤血管阻断钳!"顾长陵右手一伸。
器械护士把一把长柄阻断钳拍进他掌心。钳体沉重,咬合面平滑。
"我现在要用钳子替换你的压肠板。"
顾长陵盯着陆渊那双青筋暴起的前臂。
"动作必须无缝衔接。你一松手,裂口喷出的高压血会直接糊你一脸。"
顾长陵深吸一口气。左手手指卡入血管两侧的间隙,右手握紧张开的阻断钳。
"我数三二一。"
"你往上抽板子。"
"我下钳锁死。"
陆渊的肱三头肌因长时间充血,已经彻底失去正常知觉。他全凭肌肉记忆锁死关节。
听到指令,陆渊双眼大睁,瞳孔死死盯住顾长陵握钳的手。
"三!"
顾长陵的左手摸到了压肠板前端冰冷的金属边缘。
"二!"
阻断钳的钳口张开到最大,贴着金属板滑入。
"一!收!"
陆渊双臂反向爆发。
伴随一声低沉的喉音,那把深陷在血肉里的压肠板被"唰"地拔离腹壁,带出一道血线。
压迫力消失的瞬间——
腹主动脉里的高压血流朝破口涌去。瘤体前壁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撑开了一厘米。
"咔哒!"
一声干脆的金属咬合闷响在手术间里炸开。
顾长陵的阻断钳顺着陆渊拔出的空隙,在血流喷涌的前一瞬——
一口锁定了腹主动脉主干。手柄锁扣扣到最深一档。
血流截断。
急剧膨胀的瘤体瞬间瘪了下去。裂口只剩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渗出。
危机定格。
倒计时红光闪了两下,瓦解在无影灯的白光之中。
...
"当啷。"
陆渊手里的压肠板砸在平床边缘的不锈钢栏杆上。
十一分钟的极限静力支撑。双臂卸力的瞬间,肌肉剧烈痉挛。
陆渊上半身失去平衡,从转运平床上直接栽了下去。
"扑通。"
他摔在沾着血水和生理盐水的手术室地砖上。
大口喘着气。四肢摊开,两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在地上发抖。空气里满是碘伏和血腥味。
顾长陵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几乎虚脱的年轻人。
又看了一眼被自己用钳子锁死的腹主动脉瘤。
"老郑。上正式麻醉。深低温体外循环,准备人造血管置换。"
顾长陵转身走向洗手池。
路过陆渊身边时,他停了一秒。低头。
"年轻人还行不行?在地上躺三分钟。"
顾长陵顿了一顿。
"然后去换无菌衣,刷手消毒。站对面,给我当一助。"
他顿了顿。
"急诊的刀不能只用来压血管。"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