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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抓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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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让赵铁那一脚踹翻在沟边,整个人扑进烂泥里,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后脖颈便让魏老疤一把按住了。

    夜香桶倒在旁边,污水顺着碎砖缝往下淌,臭得人眼睛都发涩。李虎捂着鼻子蹲过去,把老头两只手反拧到背后,先用草绳捆了个结实,又顺手在他腿弯上补了一脚,免得这人一会儿再蹬起来。

    赵铁弯腰,把那老头的脸从泥里提起来半寸。

    火把光打过来,照出一张皱得像风干树皮的老脸。眉是稀的,眼却不浑,里头那点惊惶只在最初那一下露了露,随即便死死压了回去。若只看这张脸,真像个在城西旧巷里活了半辈子的脏老头,平日里除了挑夜香、挨人白眼,也没别的本事。

    可赵铁不吃这一套。

    “跑什么?”

    老头张了张嘴,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嗓子又哑又抖。

    “军爷……军爷饶命,我、我就是倒夜香的,见了人吓一跳,脚下没站稳……”

    “没站稳?”李虎在旁边冷笑了一下,“你这腿脚可比我都利索。”

    老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韩开山没去看他,只先低头看了眼沈渊手里那枚细小骨锥。骨锥隔着粗布,味还在往外透。那股焦甜气让夜香臭一压,显得更阴,也更细,像一根针顺着鼻腔往里扎。

    “沟里还有没有?”韩开山问。

    沈渊蹲下身,又在废沟边闻了闻。

    污水、烂草、旧泥,里头掺着骨锥那股甜铁气,但只有一道,不像还埋着别的。倒是老头方才站过的那块地方,裤脚、草鞋边沿和桶底都沾着一点同源味,不是天长日久熏出来的,更像近几日才频繁碰过。

    “今晚这一处就一枚。”沈渊站起身,“桶底和他脚边有味,沟里没再压别的。”

    韩开山点了下头,这才转向老头。

    “谁给你的?”

    老头眼皮一跳,随即死死摇头。

    “什么谁给的?军爷,我不懂啊,我就是拿了点钱,替人扔个东西……”

    赵铁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人提得更直。

    “替谁扔?”

    老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珠乱转,却不敢真往旁边瞟,只盯着地。

    “我、我也不认得……就一个戴斗笠的,前两天在巷口拦我,说一晚上扔一枚,扔完给我半吊钱,不准问,不准看……”

    李虎听得直皱眉。

    “一晚上扔一枚?就你这胆子,也敢接?”

    老头苦着脸,声音越发干。

    “半吊钱啊,军爷。半吊钱够我活半个月了。我哪知道那东西是这个……我还当是什么药渣、骨渣,扔沟里喂鼠的……”

    赵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了手。老头一下跌回泥里,咳得直喘。

    “像不像?”赵铁偏头问韩开山。

    韩开山没立刻答,只蹲下来把那只夜香桶翻过来,刀尖往桶底一拨。

    桶底内侧果然有个浅浅的小槽,正好卡得住那枚骨锥。槽里还残着一点黑膏,让夜香臭一盖,平日里根本闻不出来。

    这人若真是上头那只手,不会把东西就这么大剌剌藏在桶里,拿完一枚,桶底还留着痕。

    韩开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那点脏水。

    “不是正主。”

    这四个字一落,李虎先愣了一下。

    “那白按半天了?”

    “按他没白按。”赵铁道,“至少知道这线是怎么往沟里续的。”

    他说完,又低头看向泥里的老头。

    “那戴斗笠的,什么时辰给你东西,在哪儿给的?”

    老头这回答得快多了,像也知道眼前这帮人不是来和他磨嘴皮的,若还敢吞吞吐吐,下一脚就未必落在哪儿了。

    “都在天黑前一点……城西旧巷最里那口塌井边上。他不露脸,每回都把东西放井栏边,我过去提桶的时候自己拿。拿一枚,第二天夜里去倒,倒完了,隔天再去井边摸钱。”

    “摸几回了?”韩开山问。

    “算今晚……第四回。”

    赵铁和韩开山对了一眼。

    第四回。

    说明这条线不是今天才续,也不是昨夜鼠一炸才临时起意。只是前面三回他们没翻到、没盯到,今晚恰好卡住了这一口。

    沈渊却没急着问次数。

    他走近半步,鼻尖在老头肩侧和袖口附近停了停。老头身上很臭,夜香、泥水、旧汗,把别的味全盖住了。可凑近了,仍能从领口和前襟闻出另一层更浅的味——不只骨锥的甜铁气,还有一点潮井边常年的冷霉味。

    说明这人确实反复去过那口井边。

    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没有更重的膏味,也没有长钉那类死沉沉埋久了的气。换句话说,这人碰过东西、拿过东西、按时去扔,却没真正摸到“线”最深的地方。

    他只是个手。

    不是脑袋。

    “看样子真不认得上头。”沈渊道。

    韩开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身上味不够?”

    “嗯。”沈渊点头,“他碰的是今天这枚和前几晚扔下去的骨锥,没碰过别的。若是更里头的人,身上不该只有这一点。”

    赵铁冷笑了一声。

    “那就先把这只耗子拎回去,慢慢问。”

    老头一听这句,脸色终于真变了,膝盖都想往地上缩。

    “军爷!军爷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贪那点钱,我——”

    李虎一把把他后脑勺按回去。

    “你知道不知道,回去再说。”

    韩开山没在巷子里多留,当即分了两拨。

    魏老疤和李虎押人回去,顺便把那两只夜香桶一并带上;赵铁和沈渊则继续留在旧巷这一片,按老头交代的位置,去摸那口塌井。

    几人一散开,夜巷一下显得更空。

    白天这里就脏,夜里更像让人忘了的角落。烂墙根下堆着碎瓦,半塌的井栏边长满湿苔,几户破门里透出一点昏光,却没谁真敢把门打开。方才那阵小小的追捕,巷子里不是没人听见,只是谁都装没听见。

    在城西这种地方,装聋作哑也是活法。

    塌井离得不远。

    拐过两道弯,前头便是一小片塌开的空地。井沿早裂了半边,木轱辘也没了,只剩一截发黑的井绳挂在石边,风一吹,轻轻晃。

    沈渊一到这里,鼻子先动了。

    这股味比方才那老头身上重得多。

    不是猛,是沉。甜铁、冷霉、旧泥、黑膏,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苦腥,全压在井边这一圈碎石和烂木头里。像有人不止一次在这儿站过、等过、取过东西。不是今夜一回,是反复来。

    赵铁也闻不出那么细,但看沈渊那一下脚步微停,便知道地方对了。

    “井边?”

    “嗯。”

    “上头还是下头?”

    沈渊绕着井沿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塌井西侧那段裂开的井栏边。

    “上头留过,底下也有。”他蹲下身,指尖在一道石缝里抹了一下,“这里最重。”

    赵铁刀尖往缝里一插,轻轻一撬,里头先掉出几片发黑的碎泥,随后是一小块揉烂的油纸。纸上沾着黑膏,味比骨锥还冲。油纸底下,却没钱,也没别的骨器,只剩一道浅浅刮痕,像什么硬物刚从这里拿走没多久。

    赵铁眯了下眼。

    “人刚来过。”

    “或者今晚本来还要来。”沈渊道。

    这就对上了。

    老头按时来取一枚,今晚他们抓得早,巷里那只手若真在暗处盯着,这会儿多半已经知道这口井暴露了。再等,未必等得到人。

    赵铁把那团油纸收起来,低声骂了句脏话。

    “慢一步。”

    “也不算慢。”沈渊抬眼看了看四周,“它要真半点尾巴不想露,就不会还让老头按旧路走。现在这口井既然让我们摸到了,后头的人就算缩,也得换口子、换人、换路。它一动,就会再露东西。”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眼神里却多了点别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这小子鼻子灵”那么简单了。

    是他开始会顺着线去想,去断后面的人会怎么动。

    两人正说着,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跑,是急走,踏在湿泥上噗噗作响。沈渊一抬头,就看见韩开山从那边转了回来,后头还跟着个亲兵。

    “人先押回去了。”韩开山走近便道,“校尉让你们别再守井,先回。”

    赵铁皱了下眉:“不盯了?”

    “盯。”韩开山看了眼塌井,声音很低,“但不是今夜。那老东西一拿住,对面已经惊了。现在再把眼全压这儿,等不到人,只会让城里更多人闻着味跑。”

    赵铁听明白了。

    既然抓的是个跑腿的,那就说明上头还有人。对方今夜既然已经察觉这条路断了,最稳的做法就不是继续在井边守空,而是回头梳那批最不起眼、又最可能接过这条线的人。

    倒夜香的只是其中一个。

    修沟的、送菜的、抬柴的,甚至白天能大摇大摆走过北门根下又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也都要重新筛。

    韩开山这时才看向沈渊。

    “校尉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若闭着眼,只认味,不看人。城西这片里,哪一类人身上最容易带着这股东西往来,还不惹人疑?”

    沈渊沉默了两息。

    “修沟的。”

    韩开山眼神一沉。

    “为什么?”

    “他们手上本来就带泥,带砖灰,带沟味。”沈渊道,“倒夜香的臭,送菜的有菜味,抬柴的沾木屑。可修沟的人往旧沟、井边、墙根、塌口走,最顺,也最不扎眼。真沾了骨钉和黑膏的味,反倒最容易让别的味压过去。”

    巷子里静了一瞬。

    韩开山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点了下头。

    “走。明早先不拿第二个倒夜香的,先看修沟的。”

    赵铁转身跟上,脚下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口塌井。

    井边裂石、烂木、油纸团,仍静静躺在那里。可谁都知道,这里今晚虽没等到上头那只手,却已经等到了它掉下来的第一根线头。

    几人往外走时,巷口那几只野狗又缩在了烂墙根下,眼珠发亮地看着人影过去。

    风从巷子更深处吹出来,仍带着一点冷霉和甜铁气。

    沈渊没回头,只把那股味稳稳记在心里。

    他知道,今夜抓到的还不是“老疤”。

    甚至连“老疤”的影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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