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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引兽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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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老疤没说话,先用短镐把塌沟口又压了一遍,随后才提着那筐碎石跟上。几个人刚转过军属棚后那截烂墙,沈小鱼就从棚门边探出头来。

    她一夜没怎么睡,眼下有点发青,鼻尖也冻得发红。可人倒是比昨夜更稳了,没再像先前那样一句句追着问,只看了眼李虎怀里那块包着东西的粗布,又看了眼沈渊。

    “哥,你还回来吃么?”

    沈渊脚步顿了一下。

    “中午回来。”

    沈小鱼点了点头,没多说,只把手里那个小木盆往里收了收。盆边沿上还粘着昨夜泼灰时没擦净的一点白印。她自己大概也知道,昨夜那一下若不是这盆灰先迷了鼠眼,沈渊那一刀未必赶得及。

    赵铁走在前头,像是没看见,等拐出棚区以后才淡淡说了一句:

    “胆子不小。”

    沈渊没接。

    “胆子小的,在这地方活不久。”赵铁又道,“只是下回真有东西往棚里钻,先喊人,别自己先冲。”

    这话不是说给沈渊听的。

    沈渊也知道,他嗯了一声,便算应下。

    从城西到北门那段路,今天看着比昨夜更乱。

    翻沟的人还没撤,旧沟边、外营后头、门楼根下,仍有人在挖。铁锹碰砖、短镐起土、搬石头的吆喝、民夫骂人的声,全混在一起,把北门里外都搅得发闷。可这种乱里反倒有股实打实的气——不是吓乱的,是人在动。

    昨天翻出第一根骨钉时,城里多半人还只是怕;到今早,怕里头总算多了点明白。

    明白的结果,不是立刻有主意,而是知道不能装不知道了。

    陆成岳在北门内墙根下。

    他没去军议房,也没留在墙上,就站在昨夜翻开的那段旧排水槽边,脚边摊着几块粗布,布上排着白天和夜里翻出来的东西:细骨钉、粗骨钉、半块碎骨片、沾黑膏的破布头,还有一截从鼠洞里挑出来的碎骨茬。

    韩开山蹲在一旁,正拿刀尖拨那枚北门墙根下翻出来的长钉。

    看见赵铁几人过来,陆成岳先看了眼李虎怀里的粗布。

    “就是昨夜那块?”

    “是。”赵铁点头,“鼠窝心里挑出来的。”

    李虎赶紧把粗布放到地上,动作比平常慢一拍,显然还在犯怵。赵铁看了他一眼,没骂,只抬脚把他往旁边拨了半步。

    “站稳了,别挡光。”

    沈渊跟着蹲下。

    韩开山把那块粗布摊开,半截黑骨片便露了出来。

    昨夜火光下看不真切,这会儿天亮了,再看这东西,反倒比夜里更瘆人。它不是一整块平骨,边沿参差,像是从什么更大的骨器上硬生生崩下来的。表面糊着一层半干的黑膏,膏里还夹着一点细碎的暗红筋丝,像血没熬净就凝住了。

    陆成岳先没碰,低头闻了一下。

    他闻得没沈渊细,可这股味冲得很,只要挨近了,谁都知道不是好东西。闻完以后,他又抬眼去看那枚北门根下翻出来的长钉。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差别一下就出来了。

    细钉轻,长钉重;鼠窝里的骨片却不走“钉”的形制,反倒更像一种碎掉的引子。

    韩开山用刀尖把长钉挑起来一点,让光打到钉尾上。

    “看这儿。”

    钉尾微微外翻,内侧有极细的浅沟,若不留心,几乎会当成天然骨纹。可凑近一看,那沟分明是人为磨出来的,像专门拿来藏膏、蓄味。

    赵铁脸色沉着,先看钉,再看那骨片。

    “细钉引鼠,长钉引兽,骨片镇窝?”

    “差不多。”韩开山点头,“细钉埋浅,味活,最容易把鼠这类东西往沟里、棚脚下引。长钉埋深,味死,冲的不是这一窝两窝耗子,是大东西。”

    李虎在旁边听得后背一凉。

    “大东西?像黑脊蛮罴那种?”

    这回接话的是陆成岳。

    “黑脊蛮罴是门外那一拨。”他目光没抬,仍落在那长钉上,“真让这东西顺着地底找准墙根、门根、塌口,来的未必还是蛮罴。”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了沉。

    因为谁都明白,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再吓人,终究是从外头撞。可若真有更大的妖物顺着底下被掏松的空往里顶,顶开的就未必只是门外那一道线了。

    沈渊一直没开口。

    他在闻。

    长钉上的味和碎骨片上的味不是完全一样。前者更死、更沉,像埋在土里等;后者更活,带一点鼠毛、湿草和窝气,像一直压在窝心里,拿来催、拿来引。可再往深里分,那股最根上的焦甜和苦腥,确实是同一源头。

    跟第25章门后那一闪而过的【……催血……】极像。

    陆成岳见他盯着那两样东西不动,忽然问:

    “你闻出什么了?”

    沈渊这才抬头。

    “同源。”

    这两个字先落地。

    赵铁和韩开山都没动,显然他们等的也是这句。

    “细说。”陆成岳道。

    沈渊想了想,先指那枚长钉。

    “这个更像昨夜门外那股味。不是蛮罴本身,是蛮罴后头那股药膏和骨器的气。埋在北门根下这根,比城西翻出来那几根都重,也更久。”

    他又指了指那半块骨片。

    “这块和长钉是一路的,但不是一类用法。它不是埋线,更像压在窝心里,拿来催鼠、稳鼠。昨夜那几只鼠一开始往外冲,骨片一挑出来,它们那股疯劲就断了。”

    韩开山点了下头。

    “和我想的一样。”

    陆成岳沉默片刻,又问:

    “谁埋的?”

    这一次,赵铁先开口。

    “细钉多半是城里那些杂碎埋的。夜里倒夜香、修沟、送菜、抬柴,都是这种最不起眼又最容易走遍各处的人。”

    韩开山接上后半句:

    “但这根长钉和鼠窝里的骨片,不像他们能做出来的。”

    陆成岳抬眼看向沈渊。

    “你说。”

    沈渊想起昨夜门后、今早塌沟和更早之前那头试门的狼祭侍,慢慢把话说了出来:

    “细钉可以是城里的人埋。长钉和骨片,像是祭侍那一脉炼出来的东西。就算不是它亲手埋,也得是它亲手给。”

    这句话一落,场面一下静了。

    这就等于把埋钉的人和埋钉后头那只手分开了。

    城里那些倒夜香的、修沟的、送菜的,最多只是手底下跑腿的人。真正把凉关当块肉在看、在选、在钉的,是更后头那个会炼骨器、会催血、会试门的东西。

    陆成岳脸上的线条绷了一下,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城里埋的是耗子,外头看的才是狼。”

    赵铁低声道:“还是会算账的狼。”

    陆成岳没接这一句,只把那枚长钉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忽然抬头看向城西方向。

    “你昨夜说,军属棚后头那股味最重。今天再翻出来的这几样,哪一处最浓?”

    沈渊闭了闭眼,重新顺着记忆里那些味去分。

    军属棚后沟的塌洞,味活;北门根下的长钉,味重;外营边沟那几枚细钉,味浅。但若真论“源头感”,还不是这几处。

    是一开始那股气最先翻出来时,他在城西旧巷那头隐约抓到的一缕死甜。

    不是棚后,不是北门,是更西、更旧、更烂,也更少人盯着的那片巷子。

    他睁开眼,抬手往城西那边一点。

    “旧巷。”

    韩开山立刻抬头。

    “哪一段?”

    “倒夜香走得最多的那段。”沈渊道,“还有修沟的人常进出的两条小巷,味最浓。不是一口一口散的,是有人在那边待过很久,身上、屋里、工具上都沾出来的。”

    赵铁听到这儿,脸色已经完全冷下来了。

    这就不只是“翻出东西”了。

    这等于已经把那只藏在城里的手,摸到边了。

    陆成岳站起身,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件重新裹进布里。

    “韩开山。”

    “在。”

    “从今晚起,城西旧巷所有夜行人,一个一个看。倒夜香的、修沟的、抬柴的、送菜的,凡是平日里不起眼、现在又最容易借着夜色走动的,全给我盯住。”

    韩开山点头。

    “明盯还是暗盯?”

    “白天明翻,夜里暗盯。”陆成岳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从沈渊、赵铁、李虎、魏老疤几人脸上扫过去,“谁先动,先不抓。我要看他往哪去,见谁,手里还剩多少东西。”

    赵铁听明白了。

    “引蛇?”

    “等耗子自己动。”陆成岳冷声道,“昨夜塌沟那一炸,城里的那只手也该知道咱们翻到哪一步了。它若想补线、转线、灭口、挪东西,总得再动。”

    李虎站在一边,听得后脊一阵阵发麻。

    他以前最怕的是墙外那些明晃晃扑上来的东西。直到这两天才明白,真让人发寒的,不一定是站在城下吼的,反倒可能是白天从你身边走过去、连脸都记不住的那一个。

    陆成岳收好粗布,最后看了一眼沈渊。

    “今夜你别守沟。”

    赵铁一愣。

    “那他——”

    “让他去旧巷。”陆成岳打断他,声音平得很,“他不是会打才叫他,是会闻才叫他。城西那边,谁身上沾过这味,谁脚下带过土,谁半夜路过哪口烂井、哪截旧沟,他得先给我闻出来。”

    这话一出,李虎下意识看了沈渊一眼。

    昨天之前,沈渊还是跟他们一块蹲沟口、守棚脚的人。到了今天,校尉已经开始把他往“查人”的活上放了。

    不是抬举,是担子。

    赵铁倒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那我带他去。”

    陆成岳“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城西那边忽然有人影一路小跑着过来。

    是个看沟口的守兵,气喘得很急,却没大声喊,只跑到近前,压低嗓子道:

    “校尉,城西旧巷那边,倒夜香的开始走了。”

    陆成岳眼神一沉。

    “现在就走?”

    “是。天刚擦黑就动了,比平时早。”

    几人心里同时一动。

    这太早了。

    倒夜香这活,照理该更晚,等大半人都歇了才对。现在天才擦黑,人就走,怎么看都不像单纯倒脏水。

    陆成岳转头看韩开山。

    “人撒出去。”

    “赵铁、沈渊跟我。”韩开山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极快,“李虎、魏老疤,你们从后巷绕。别惊着,先看他往哪去。”

    说完这句,韩开山一脚把地上那只装骨器的布包踢到亲兵脚边。

    “收好,等我回来。”

    几人都没再耽搁。

    从北门往城西旧巷走,路越走越窄,墙越走越烂,地上的泥和污水也越走越深。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去,天色却已经让巷子压得发灰。几只野狗蹲在烂墙根下,看见人过来,夹着尾巴就跑。

    沈渊鼻子里那股味,果然越来越清。

    不是一下冲上来的那种,而是越往旧巷里钻,越像有什么东西在砖缝、木桶、沟边和人走过的脚后跟里一层层蹭出来。说明这边不只是埋过一根两根钉,是有人常在这儿处理、搬运、藏过东西。

    拐过一截塌墙时,前头那守兵忽然低低抬手。

    “在那儿。”

    几人立刻压住脚步。

    巷子更里头,一个弓着背的老头正挑着两只夜香桶,慢腾腾往前走。天色灰,他背也弯,从背影看,真和城里那些挑脏水、倒夜香的没什么两样。可他今天走得是早,也太稳了,稳得不像赶活,倒像知道后头没人会真盯一个倒夜香的。

    赵铁眼睛微眯。

    “就是他?”

    守兵点头:“白天翻沟时,这老东西就在军属棚那边转过。”

    沈渊没立刻说话,只盯着那两只桶。

    桶边沿黑乎乎的,外头糊着脏水和旧泥,怎么看都不像有问题。可那股同源的焦甜味,正是从桶底和他裤脚边一丝一丝翻出来的。

    不是浓。

    而是藏得很细。

    若不是今天一整日都泡在骨钉、骨片和鼠窝边上,这点味儿几乎就要让夜香臭全盖过去了。

    韩开山低声道:

    “别急着拿。”

    “看他倒哪儿。”

    那老头挑着桶,慢慢转进更深一条巷。巷子尽头挨着一截废沟,沟早堵了,里头堆满烂草和脏泥,平时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沟边,先左右看了看。

    这一看,不像寻常老头倒夜香前的嫌脏,倒更像在确认有没有人。

    赵铁眼神一下冷了。

    老头却没发现什么,肩一斜,把木桶放下来一只,随后伸手去掀桶盖。夜色里,盖子一翻,一股又腥又臊的臭味立刻冲开。那味儿大得连李虎藏在后巷那头都忍不住捂了下鼻子。可就在那股臭味里,沈渊鼻尖忽然一紧——同源的甜铁气也跟着冒了一线。

    下一瞬,那老头抬起桶,往沟里一倒。

    哗啦一声,污水脏物尽数泼下去。

    可紧跟着,又有一个极轻的脆响跟着落了下去。

    不是夜香桶该有的动静。

    像是什么硬而轻的小东西,砸在碎砖和烂草上,滚了半圈。

    韩开山眼神骤然一沉。

    赵铁已经半步抢出。

    “拿人!”

    老头一听这声,反应比谁都快,连桶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巷子更深处钻。可他终究不是兵,腿脚再利索,也快不过赵铁。赵铁两步追上,一脚就把人踹翻在沟边烂泥里。

    李虎和魏老疤也从后巷扑了出来,一左一右把人死死按住。

    沈渊没先去看人,而是快步走到那道废沟边,低头一瞥。

    烂草和污物里,果然滚着一枚细小的骨锥。

    骨锥只有半指长,表面糊着一层黑膏,顶端尖得发乌。

    不是引兽钉。

    可味道一模一样。

    沈渊弯腰,把那骨锥轻轻捡了起来。

    粗布一裹,甜铁气便从指缝里丝丝往上冒。

    他抬起头,看向正被按在泥里的那个倒夜香老头,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线,终于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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