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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山门。这一日,正值黄昏。
十万大山的落日熔金,群山之间云雾蒸腾,护山大阵的光幕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水色。值守弟子抱着长剑,靠着山门打盹——大战最凶险的那段日子早过去了,如今的合欢宗山门,已经很久没响过警钟了。
然后,警报法阵毫无征兆地亮了。
亮得刺眼。
"敌袭——!"
值守弟子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定睛一看,只见群山之间,一艘通体漆黑、魔气缭绕的巨型飞舟,正撕开云雾,朝着合欢宗的山门,大摇大摆地压了过来。
那飞舟的船首,还刻着一个狰狞的天魔图腾。
"魔修!是天魔宗的战船!"
警钟轰然响彻群山。
护山大阵的光幕层层亮起,一道道遁光自各峰冲天而起。留守宗门的四长老第一个赶到山门前,墨绿色的宫装被遁光带起的风掀得猎猎作响。
"天魔宗的余孽,也敢犯我合欢宗山门?!"
她悬在半空,俏脸含霜,炼虚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艘黑色战船的船头上,立着的一青一红两道身影。
青衫男子负手而立,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四长老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数月之前,就是这个人,当着全城楼弟子的面,朗声长啸"来追我",然后化作一道遁光,把一尊合道魔头,从宗门的头顶上,硬生生地引走了。
一前一后,两道遁光没入云层深处。
从那以后,音讯全无。
数月了。被一尊合道追杀了数月的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李、李寒山?"四长老的声音都变了调,"是……是你吗?!"
"是我。"李寒山扬声笑道,"四长老,开阵吧,自家山门,我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喝风。"
"……开阵!快开阵!"
四长老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挥手撤去大阵光幕,身形一闪落在船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双美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
惊,是真的惊。
数月追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掌门亲自离阵去寻都无功而返。她这些日子夜里打坐,十次有八次会想起那道没入云层的遁光,——每一次,心口都像压了块石头。
而现在,石头落地了。
"你……"四长老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她连忙别过脸去,声音却还是泄出一丝颤,"你这个小混蛋!你还知道回来!"
这声"小混蛋"里,哪里还有半分长老的威严。
满满的都是喜。
而此时此刻,警钟引来的遁光,已经铺满了半座天空。
最先到的是一道白虹。
夜霜华落在船头,一袭白衣,惊鸿剑还悬在身后没有归鞘。她看着李寒山,清冷的眸子从他脸上扫过,又扫过他周身的气息,确认他四肢健全、气息平稳之后,那双总是覆着一层霜的眸子,骤然亮起——
那光芒,烫得惊人。
"回来就好。"她说。
只有四个字。
但李寒山听得出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这几个月,她怕是连剑都没心思练了。
紧接着,青光、水色、红影……一道道遁光砸落在山门前,转眼就把船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青璇站在人群最前,如水的眸子里含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沈若溪站在她身侧,一贯沉静的脸上,唇角扬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花弄影拄着烟杆冲在最前面,红唇张了张,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最后狠狠地一跺脚:"还知道回来?!"嘴上骂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许灵溪早就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往他跟前挤,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李爷爷……";冷月、楚梦瑶、秦慕月、江念薇、阮绵绵……一张张脸,一双双通红的眼睛,齐齐地钉在他身上,狂喜几乎要从人群里溢出来。
而在李寒山身后,夜绯烟安安静静地站着,垂着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被几十道目光锁定了。
夜绯烟:"……"
她把头垂得更低了。
山脚下,闻讯赶来的弟子越聚越多,转眼就汇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海,人声像滚开的沸水。
"是李长老!李长老活着回来了!"
"被合道追杀了数月……李长老居然活着回来了!"
"快看!快去禀报各峰!"
"等等,李长老身边那个红衣女人是谁?"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也有新入门的弟子一脸茫然,被旁边的老弟子科普得目瞪口呆——数月前的一幕,那道引开合道魔头的遁光,那声"来追我",早就成了合欢宗弟子私下里传了又传的故事。
而此刻,故事里的人,活着回来了。
四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想起正事,神色一肃。
"李长老。"她好奇的问,"既然你活着回来了——那老魔呢?"
"天魔宗主呢?!"
这个问题一出,满场骤然一静。
是啊。
所有人这才想起来——他是被天魔宗主追走的。追杀数月,如今他好好地站在这里,那么那尊合道老魔……
四长老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一颗心重新悬了起来。
李寒山想了想,如实回答:
"已经被我杀了。"
四长老:"……啊?"
她愣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摆摆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
"真的。"李寒山看着她,神色平静,"剑气天堑里,当着掌门的面,斩的。"
四长老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盯着李寒山,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之事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片坦然的、毫无炫耀之意的神色——
墨绿宫装下的娇躯,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说什么?"
"天魔宗主,"李寒山一字一顿,"被我杀了。"
四长老呆立当场,脑子里嗡的一声。
天魔宗主是谁?
魔道第一人,纵横中洲数千年的合道老魔,压得正魔两道几千年抬不起头来的存在!整个中洲,六大合道,没人敢说能杀他——包括仙盟那三位!
这样一个老魔头……
被眼前这个炼虚五层的小子,给杀了?!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喃喃,"那、那可是合道!合道啊!"
"合道。"李寒山点点头,很理解她的反应,"所以我借了一剑。"
"借了……一剑?"
"借整座剑气天堑的一剑。"
四长老彻底石化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能合上。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弟子们,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嗡的一声炸了锅——
"李长老说什么?!"
"他杀了天魔宗主?!"
"不可能吧!那可是合道老魔!"
"可李长老什么时候骗过人……"
三日之后。
合欢宗的大军,归来了。
仙盟退兵,战线收缩,历时一年多的大战落幕,数十万魔宗修士如潮水般撤回各自宗门。而合欢宗大军回宗的这一日,整个合欢宗,都沸腾了。
山门前的广场上,乌泱泱跪了数十万弟子。
高天之上,合欢宗掌门一袭红衣,聂鸿渊麻衣芒鞋立于其侧,身后,五长老、六长老、九长老等一众长老依次排开。
而随着大军归来的,还有一个消息——一个早已在军中传遍、此刻终于传遍全宗的消息。
杀天魔宗主者,李寒山。
广场上,数十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了掌门身侧不远处,那个一袭青衫的年轻长老。
敬畏。
狂热。
与数月前,已然截然不同。
那一日剑峰广场,他以炼虚四层接任长老,弟子们敬他,服的却是掌门的威;而今日,这满山的目光里装的,是对他本人的敬畏——
一个炼虚,斩了合道。
这五个字,足以让任何境界的修士,献上最滚烫的崇拜。
人群之中,大长老聂鸿渊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极复杂的神色。许久,他轻叹一声,低声自语:"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五长老站在他身侧,绛紫长裙随风轻摆。
她望着李寒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小子,"她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由衷的赞许,"平日里瞧着吊儿郎当,关键时刻,是真敢扛、真能扛。"
"明知追他的是合道,还能回头长啸一声'来追我'——把全宗几十万人从魔爪底下换出来。"
"这般担当,这般胆魄——"
"是个男人。"
不远处,九长老的脸色变幻了半天,终究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拂袖站到了人群最后。
其它长老神色各异,显然,李寒山这一战,让不少长老的心态,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变化。
高天之上,合欢宗掌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道青衫身影上。
四目相对。
李寒山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掌门的传音,已经飘进了他的识海——
"晚些时候,来主峰。"
"本座,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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