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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客栈院子里挂了两盏灯笼,昏黄黄的,照得人脸上一团模糊。苏无为坐在廊下,捧着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
阿沅熬的红枣小米粥,里头搁了几片黄芪,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
他留了一碗,搁在旁边的小桌上,已经快凉了。
裴惊澜从屋里出来,看见那碗粥,伸手要端。
“别动。”
苏无为拦住她柔声中带着坚定:“不是给你的。”
裴惊澜挑眉语气有些冷:“给谁的?”
苏无为没答,往门口看了一眼。
裴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懂了,撇撇嘴:“冰块脸又出去了?”
“嗯。”
“她这一天出去两回了。”
裴惊澜坐下来,压低声音,“老宅那边有什么好看的?破成那样,连个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没有。”
苏无为没接话。
他也不知道秦无衣为什么又去了。
但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想去,就让她去。
裴惊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对她倒是上心。”
苏无为苦笑:“她手上那伤是割腕救我留下的。
我要是连碗粥都舍不得留,那还是人吗?”
裴惊澜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让阿沅热着,等她回来再端。”
苏无为点头:“多谢。”
裴惊澜摆摆手,消失在廊子尽头。
月亮爬上屋顶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跟猫似的,但苏无为听出来了——是秦无衣。
她推门进来,月光照在她身上,灰衣服泛着白。
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冷了,跟结了冰似的,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的悲伤。
苏无为没问,站起来,去灶房端粥。
阿沅把粥温在灶台上,还热乎着。
他端回来,递给秦无衣:“喝点。
红枣小米的,补养气血。”
秦无衣看着那碗粥,愣了一瞬,接过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那股子冷气冲淡了些。
又喝了一口,喝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苏无为坐在旁边,没说话,等她喝完。
一碗粥见底,秦无衣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她看着空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父亲曾是陕州司马。”
苏无为心头一动,没接话,静静听着。
“仁寿元年,他和母亲奉旨护送一批‘要物’去洛阳。”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去不回。”
苏无为知道仁寿元年。
那是隋文帝的年号,距离现在快二十年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护送的就是……”
秦无衣顿了顿,声音依旧很平静:“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时留下的‘封镇之物’。”
苏无为呼吸一滞。
妖界裂隙。
梁武帝。
封镇之物。
这些词他都不陌生——袁天罡提过,李淳风也提过。
但头一回,从秦无衣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袁师说,他们是在护送途中遇袭身亡的。”
秦无衣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只包着绷带的手,微微发颤,“袭击他们的人,就是菩提流支的党羽。”
菩提流支。
那个在洛阳被他们了结的老胡僧。
苏无为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忽然串起来了——菩提流支要妖界裂隙里的东西,秦无衣的父母护送封镇之物,半路被截杀。
二十年前的旧事,到现在还没完。
“他们抢走了部分封镇之物。”
秦无衣的声音更低了,“我父亲拼死保住了剩下的,但自己也……”
她没说完,但苏无为听懂了。
拼死保住。
自己也死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秦无衣今天要去老宅。
那宅子里,有她父亲最后留下的东西。
“袁师收养你,是因为你父亲的遗命?”
他问。
秦无衣点头:“父亲说,若他一去不回,让袁师照顾我。
他还说,若有一日‘封镇之物’再现,让我替他……守好。”
苏无为心里一阵发紧。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父亲托付给别人。
父亲留下的话不是“好好长大”,而是“守好封镇之物”。
这些年,她一直在守。
守在阴影里,守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守着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月光照在上头,是一枚铜钥匙,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了。
钥匙柄上刻着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是个兽头,张着嘴,露着牙。
“这是我在旧宅找到的。”
秦无衣说:“父亲书房的地板下有一个暗格,里面只有这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
苏无为凑过去看——纸上只有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力很硬,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太史局库。”
下面还有一个小字,写着“隋”。
太史局库。
太史监就是太史局,隋朝叫太史局,唐朝改叫太史监。
袁天罡执掌的那个衙门。
苏无为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飞快转着。
太史监库——那不就是朝廷存放“秘物”的库房吗?
袁天罡掌管的那些东西——妖物残骸、封镇法器、古籍秘本,全存在那儿。
秦无衣的父亲,拼死保下来的封镇之物,最后送进了太史监库。
他留下这把钥匙,是要女儿将来去取?
“袁师闭关前说过。”
秦无衣把钥匙收起来,贴身放着,“太史监库中有他留给我的东西。
只是要等时机成熟才能去取。”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这个人,什么事都算在前面。
他肯定知道这把钥匙的存在,也知道秦无衣迟早会去找。
秦无衣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月光照在她背上,灰衣服上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多谢你。”
她说。
苏无为愣了一下:“谢什么?”
“没有追问。”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我也有。”
秦无衣没回头,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叹了口气。
她迈出门槛,消失在廊子尽头。
苏无为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廊子另一头,裴惊澜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这边。
她旁边的阴影里,李昭月正坐着画符,笔尖沙沙响。
“听见了?”
裴惊澜小声问。
李昭月没抬头:“不该听的,我没听。”
裴惊澜撇嘴:“骗人。
你耳朵都竖起来了。”
李昭月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画。
裴惊澜叹了口气:“冰块脸也怪可怜的。
三岁就没了爹娘,一个人长大,守着那些破事儿过了二十年。”
李昭月淡淡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
“你倒是看得开。”
李昭月没接话,收起符纸,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苏无为。
他还在那儿坐着,对着只空碗发呆。
李昭月看了几息,转身进屋,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苏无为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头顶。
他低头看光幕:
“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藏线索更了:太史监库钥匙(隋),关联人物——秦无衣之父(陕州司马,仁寿元年殉职),关联事件——封镇之物护送遇袭,关联势力——菩提流支党羽。”
“提示:太史监库中可能藏着要紧消息,建议到长安后先查。”
苏无为收了光幕,站起来,把碗送回灶房。
路过秦无衣的屋子时,他停了一下。
里头黑着灯,没有声音,不知道她睡了还是没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把铜钥匙。
太史监库。
袁天罡留的东西。
菩提流支的党羽。
封镇之物。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长安。
他想起袁天罡闭关前说的话:“三载之内,必有一场大劫。
关乎天下苍生。”
大劫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把钥匙,可能就是解开谜底的关键。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
远处传来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
苏无为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日还要赶路。
长安,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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