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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峡谷口的雾气还没散透。苏无为是被程咬金的咳嗽声吵醒的。
那货靠在石头上,裹着被子,咳得跟拉风箱似的,牛进达在旁边给他拍背,一巴掌一巴掌下去,跟拍年糕一个动静。
“轻点!他娘的轻点!”
程咬金一边咳一边骂。
牛进达嘿嘿笑:
“轻了拍不出痰。”
苏无为坐起来,浑身酸疼,脖子跟落枕了似的,转一下都咯嘣响。
他低头看光幕——“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又掉了两刻钟。
阿沅端着碗粥过来,热气腾腾的,里头还搁了几片黄芪:
“公子,喝点热的暖暖胃。”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阿沅在旁边笑,眼睛弯成月牙。
秦无衣坐在火堆旁,左手搁在膝盖上,包着绷带,右手拿着块干饼,小口小口啃。
她今日没穿那身黑衣裳,换了一身灰的,瞧着没那么扎眼。
但人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跟周遭的人隔着一层瞧不见的罩子。
苏无为看她一眼,她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她先移开,低头继续啃饼。
收拾停当,车队上路。
从峡谷口往西,路宽了不少,两边的山也没那么陡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比前几日舒服多了。
程咬金在马背上哼哼:
“俺老程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当年在瓦岗寨,挨过刀,中过箭,被马踩过,被石头砸过……就没被蛇拍过!他娘的,说出去丢人!”
秦琼骑马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那你就别说出去。”
程咬金:
“……”
牛进达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苏无为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
路边的树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地里忙活,看见车队,抬头瞅一眼,又低头干活。
快到晌午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跟巩县差不多。
但走近了看,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有些地方垛口都塌了,还没来得及修。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守城的兵卒靠着墙根打瞌睡,刀都歪了。
“陕州。”
秦琼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队:
“进城歇歇脚,补些物件。”
车队缓缓进城。
苏无为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车站了一会儿。
陕州城比巩县还萧条。
街上没几个行人,两边的铺子十家有七家关着门,开着的几家卖的是粗粮、咸菜、劣酒,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找不着。
“这地方,比俺们村还穷。”
程咬金撇嘴。
裴行俨低声说:
“隋末那几年,这儿打了好几仗。瓦岗军、王世充、唐军,来回拉锯。城里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苏无为看着街边的老槐树,树干上嵌着一块铁片,已锈得看不出形状了——那是箭簇,射进去之后没人拔,树就把它包住了。
城门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苏无为凑过去看——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写着几行字。
这是繁体竖排的公文,看得费劲。
李淳风在旁边念给他听:
“悬赏捉拿黄河水怪,赏钱五百贯。近月来黄河渡口有船只莫名沉没,已有数十人失踪,渔民在河中见过黑色巨物,体长数丈,能掀翻渔船。”
苏无为皱眉。
黄河水怪?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罗盘,平放在手心里。
指针晃了晃,指向西北方向,微微发颤,幅度不大。
“水中有妖气。”
他抬头看苏无为:
“但不强,和洛口仓那七妖不可同日而语。”
苏无为想了想:
“大约什么等阶?”
李淳风沉吟片刻:
“那七妖约在丙中,这个……顶多丙下,甚至更低。大约是……那七妖的三成?”
三成。
苏无为心里盘算着。
洛口仓那水怪,他燃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寿数才搞定。
三成功力的话,燃两刻钟到半个时辰就够了。
但问题是——他此刻只剩三日多一点的命,烧不起。
“会不会是洛口仓逃出来的那几只?”
裴惊澜问。
苏无为摇头:
“不会。那几只至少是乙级,罗盘不会应得这么弱。”
他顿了顿,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还有一种可能——这不是妖物本身,而是妖物的‘食粮’。”
裴惊澜没听懂:
“食粮?”
“受了妖气的寻常物件。”
苏无为解释:
“崤山那条修蛇,就是受了妖气的寻常蛇类,长了几百年才长成那样。这河里的物件,可能是被哪只妖物的妖气染了,自个儿长起来的。”
李淳风点头:
“苏兄说得有理。妖气外泄,会染周遭的水土草木。寻常鱼虾受了妖气,也会变得凶悍。”
苏无为看着那张告示,心里沉了一下。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这一带的妖气在涨。
这不是好兆头。
秦琼走过来:
“苏公子,找到客栈了,先安顿下来再说。”
客栈在城东,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勉强住得下三十来号人。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来了这么多客人,又喜又愁——喜的是有生意,愁的是没那么多粮食。
牛进达拍出一串铜钱:
“只管上,能吃什么上什么。”
掌柜的眉开眼笑,招呼伙计去煮饭。
安顿下来之后,苏无为坐在院子里晒日头,眯着眼打盹。
光幕上的数一跳一跳,跟催命似的。
秦无衣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
苏无为问。
“有事要查。”
四个字,头也不回,消失在门外。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丫头从昨夜开始就不太对劲,话更少了,脸色更白了,眼神也飘。
裴惊澜也看见了,皱了皱眉,站起来跟上去。
苏无为没拦。
裴惊澜的性子,拦也拦不住。
客栈里闹哄哄的。
程咬金躺在床上哼哼,牛进达在跟掌柜的讨价还价,裴行俨在查验兵器,裴仁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秦琼在院子里擦枪。
苏无为靠在墙上,盯着门口,等消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裴惊澜回来了。
她脸色有点古怪,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苏无为旁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苏无为问。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她去了城中的一处废宅。”
“废宅?”
“嗯。门上挂着‘秦宅’匾额,已破败得不成样子了,院子里长满荒草。”
裴惊澜顿了顿:
“她站在院子里发呆,站了足足一刻钟。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跟石像似的。”
苏无为心里一动。
秦宅。
秦无衣姓秦。
“然后呢?”
他问。
“然后她就出来了,往城北走了。我没再跟。”
裴惊澜看着他:
“你说,那宅子是不是她家?”
苏无为没答。
但他心里有数了。
秦无衣是袁天罡暗中收养的,父母是前隋皇室秘卫“影者”,为守护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而死。
陕州是崤函古道的终点,黄河漕运的枢纽,也是隋炀帝时候的重要据点——她父母当年,很可能就住在这里。
那宅子,是她小时候的家。
苏无为站起来,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
裴惊澜拉住他。
“去看看。”
“你身子骨这样,走两步都喘,看什么看?”
裴惊澜皱眉:
“我去叫她回来。”
苏无为摇头:
“别叫。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裴惊澜愣了一下,松了手。
苏无为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街上的行人。
陕州的午后,日头懒洋洋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灰白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没了。
他想起秦无衣昨夜在火堆旁说的话——
“灯会的时候人多,你就不安稳。我会跟着你。”
那丫头,从来不会说软话。
但她会站在荒草丛里的老宅前,站一刻钟,一句话都不说。
苏无为叹了口气,转身回院子。
半个时辰后,秦无衣回来了。
她脸上没什么神情,跟出去之前一样,冷冷清清的。
但苏无为注意到,她的眼睛有点红,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走到苏无为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苏无为也没问,递过去一碗水。
秦无衣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秦无衣忽然说:
“那是我家的老宅。”
声音很轻,跟风似的,一吹就散。
苏无为没接话,等着她说。
“父亲买下那宅子的时候,我刚满三岁。”
她看着远处的天:
“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枣。母亲会晒枣干,留着冬日煮粥喝。”
她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苏无为知道后面的事——父母接到令,去守护梁武帝打通的那条妖界裂隙。
再也没回来。
三岁的秦无衣被袁天罡带走,养在暗处,学了一身本事,专管那些“不能见光”的案子。
他想了想,开口:
“枣树还在么?”
秦无衣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宅子里的枣树。”
苏无为说:
“还在么?”
秦无衣沉默了一瞬:
“……不在了。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什么都瞧不见了。”
“可惜了。”
苏无为说:
“枣干煮粥,该是挺好喝的。”
秦无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冰面又化了一点。
远处,裴惊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转头对李昭月说:
“你看,冰块脸也会说人话。”
李昭月正在画符,头也不抬:
“她本来就会说。”
“我是说,她跟苏无为说话的时候,不像跟咱们说话那么冷。”
李昭月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符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又低下头,把那个墨点改成了一道符纹。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时候。”
她淡淡道。
裴惊澜盯着她:
“你也有?”
李昭月没答,继续画符。
傍晚的时候,李淳风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我去黄河边看了看。”
他坐下来,倒了碗水,一口闷了:
“水里的妖气确实不重,但范围很大。整条河段都有,不是一只两只的事。”
苏无为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一只妖物在作乱,而是整条河都被妖气染了。”
李淳风脸色凝重:
“鱼虾、水草、泥沙,都有妖气。那告示上说的‘黑色巨物’,可能只是被妖气养大的寻常鱼。”
苏无为心里一沉。
整条河都被污了。
这不是一只妖物的事,是整个地脉出了岔子。
“能查出来源么?”
他问。
李淳风摇头:
“要时候。妖气是从河底渗上来的,得下水才能寻着源头。”
下水。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的数——“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一刻钟”。
他没这个时候。
“先记下。”
他说:
“到了长安,找袁师想法子。”
李淳风点头。
夜里,苏无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几件事——秦无衣的老宅,黄河里的妖气,长安城里的棺材巷,还有光幕上那个不断减少的数。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
秦无衣说,她父母是去守护梁武帝打通的妖界裂隙。
那裂隙在哪儿?
袁天罡没说过。
但从洛阳到长安这条路,正好经过陕州、崤山、函谷关——全是隋炀帝时候开凿漕渠、修建关隘的地方。
裂隙,会不会就在这条路上?
他坐起来,想去找李淳风问问,但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躺下了。
明日再说。
闭上眼之前,他看了一眼光幕:
“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藏线索:陕州‘秦宅’(秦无衣旧居,可探)”
“藏线索:黄河妖气染污(源头不明,建议察)”
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条路的尽头,藏着什么。
苏无为翻了个身,强令自己睡。
窗外,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有什么物件在水底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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