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一边说,他还偷偷从黄帆布包里摸出刚才拔走的湖南货车钥匙,拼命冲地上坐着的湖南老司机挤眉弄眼,示意他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乱咬。赵山河往后退了半步,压根没接那沓票据,反而一脸茫然地提高了嗓门,声音洪亮得半个卡点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队长,您小声跟我嘀咕什么呢?什么叫一千二百块钱查验费不用我们交了?”
“您刚才不是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我们这六车彩电哪怕有韶关市五金交电公司的红章调拨单,也是街边十块钱买的假票,必须交齐一千二百块‘特大吨位加急免检费’,少一个子儿就要扣我们半个月吗?”
刘队长魂儿都吓飞了,拼命摆手想去捂赵山河的嘴:“你、你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管你要一千二百块了……”
赵山河一把拨开他的手,指着横在路当间的六台苏式重卡,满脸无辜地转向两位年轻秘书:
“再说了刘队长,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挪车,实在是我们也没辙啊!刚才你拿着铁尺子逼我们重载热车原地急熄火,六台老毛子军卡的主气路和变速箱全顶死抱刹了!”
“而且退一步讲,你们检查站那台清障拖车断了后大梁,现在还横在我们一号车正前头噗噗冒白烟呢,有你们这堆废铁堵着栏杆口,就算我们的车能动弹,我们也开不走啊!”
旁边那两个省厅和地区行署的年轻秘书顺着赵山河手指的方向一看,可不是嘛!最前头把红白栏杆堵得严严实实的,正是检查站自家那台屁股都被扯掉半拉的黄漆老解放!
三角眼刘队长被两个秘书杀人的目光盯着,后背的冷汗把褂子都溻透了,急得口不择言地指着一号重卡吼道:
“你少在这儿推三阻四!你们这苏联军工卡车不是动力足、马力大吗?!你们车队自己就有随车修理工,我们站里也有现成的牵引钢丝绳和千斤顶!你们现在赶紧钻车底下把气阀放开打着火,直接用你们这台大马力重卡把前头那台坏拖车拽到旁边泥坪里去,车道不就腾出来了吗?!”
听到这话,赵山河还没开口,旁边的老孙头和二嘎子先乐了。
赵山河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刘队长说道:
“刘队长,你这算盘打得可太精了。你们那台老解放现在后大梁都断了一半,要是我们真把车捣鼓好了,拿钢丝绳帮你往路边拽,万一拽到半道把你们这台公家拖车彻底扯散了架,那我们不是还得被你反咬一口,讹上一笔损坏公物的天价赔偿款?”
“再说了——”
赵山河拉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地上那截断掉的铁拖架:“刚才刘队长您可是当着几十号司机的面亲口立了规矩的:你们检查站的拖车拽我们一下,一台车就要收两百块钱的‘强行拖车费’!怎么现在反过来,要让我们费老鼻子劲自己钻车底修气路,还得烧着我们的高标号柴油、用我们的苏联军工重卡帮你们检查站拖拽报废车清障,就想让我们白干啊?”
二嘎子把手里的大扳手往掌心里一拍,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半步,脆生生地吐出三个字:
“刘队长,想让我们动手帮你们检查站抢修拖车、腾出车道来迎接省里领导,也不是不行——得加钱!”
噗——!!
周围原本正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几十个外省货车司机,听到这句“得加钱”,再也绷不住了,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刚才还在地上揉膝盖的湖南老司机更是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门叫起好来:“说得好!刚才这姓刘的拔俺车钥匙、翻倍讹俺一百块钱的时候威风得很,现在轮到求人家东北车队帮他擦屁股拖废铁了,凭啥白干?必须让他掏钱!”
“你、你们居然敢反过来讹我们检查站的钱?!”
三角眼刘队长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指着赵山河和二嘎子,手指头抖得像抽风一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而站在旁边的两个年轻秘书,这会儿脸都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
他们跟随省厅和地区领导下来调研路风路纪,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荒唐又滑稽的场面——一个省界检查站的稽查队长,因为拦路敲诈外省车队一千二百块钱不遂,不仅把人家六台重卡逼停在主车道上,还蠢到把自个儿站里的清障拖车拽断大梁堵死关口,最后居然还得反过来被人家外省车队拿捏着要“拖车费”!
“荒唐!简直是岂有此理!”
戴黑框眼镜的林副专员秘书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十分,离八点钟郴州的两省联席会议只剩不到两个钟头!
他一步跨到面如土色的刘队长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你五分钟时间,立刻满足这位东北车队同志的条件,请他们帮忙把前头那台报废拖车挪开、把主干道给我腾出来!要是再耽误五分钟,让后头林副专员和省交通厅领导亲自下车来请你,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乐昌县委和地区行署把你们整个坪石检查站全撤了!”
这话一出,三角眼刘队长双腿一软,裤裆里一阵发凉,差点当场给这位省里来的大秘书跪下!
撤掉整个坪石检查站?!
真要是把天捅出这么大个窟窿,别说他身上这层联防队的皮保不住,就算是他那个当副站长的亲表叔,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头一个就得把他撕巴了喂狗!
“我办!领导您息怒,我马上照办!”
刘队长点头如捣蒜,连脸上淌进嘴里的冷汗都顾不上擦,猛地转过身,哆嗦着嘴唇看向抱膀子看戏的赵山河:
“这、这位东北的同志,刚才都是误会!你们开个价,到底要多少钱才肯动手修车、帮我们把前头这台坏拖车拽开?”
赵山河看了一眼黑着脸掐表计时的年轻秘书,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我们松江车队向来最讲道理,绝不漫天要价,就按刘队长你刚才亲自定的规矩来。”
“刚才你说,动用你们检查站的拖车拽一下,一台车收两百块钱的‘强行拖车费’。我们这台苏联乌拉尔军卡马力比你们的老解放足了三倍不止,但我们不趁人之危,帮你把这台断了大梁的破拖车拽进泥坑里,同样只收你两百块。”
刘队长听见只要两百块,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赵山河话锋一转:
“不过,刚才你拿着铁尺子逼我们六台重载热车原地急熄火,害得我们六台车底盘下的高压气门芯全憋坏了。现在钻车底紧急抢修,得换上我们从东北带来的进口铜气门芯,外加六个修理工的加急人工费——一台车收你一百块钱抢修费,六台车六百块,这很公道吧?”
赵山河把两根手指变成八字,笑吟吟地看着面无人色的刘队长:
“两百块拖车费,加上六百块加急抢修费,一共八百块钱!只要现钱,概不赊账。另外,你得在公文板上给我写张字据按个手印,写明是你刘队长花钱雇我们拖车的,拽坏了你们这台破解放的半根螺丝钉,也跟我们松江车队没半点关系!”
“八、八百块?!”
刘队长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心口窝像被人攮了一刀似的剧痛!
他斜挎在腰间的那个黄帆布包里,装着他跟手底下几个队员这两三天卡拿吃要攒下来的全部黑钱,零零整整加一块儿也就三百多块钱!
剩下的四百多块大窟窿,全得他自个儿掏腰包往外垫!要知道他一个联防队长一个月死工资才三十八块钱,哪怕算上平时暗地里分润的油水,这一口气掏出八百块现大洋,等于他今年一整年全白干了!
“这、这也太黑了!换几个铜气门芯哪用得了八百块……”刘队长死死捂着黄帆布包,声音都在发颤。
二嘎子把大扳手往肩上一扛,转头冲老孙头喊道:
“孙叔,把工具箱锁死!人家刘队长舍不得出加急抢修费,咱们就老老实实在这儿趴上三天三夜,等车子自个儿散尽热气再说!”
“哎,听你的!”
老孙头作势就要往驾驶室里爬。
“哎呀别别别!老哥哥你快下来!我出!这八百块钱我出还不行吗?!”
刘队长吓得魂儿都飞了,一个箭步扑上去死死拽住老孙头的衣角。
旁边那两个省厅和行署的大秘书已经在抬手看表了,这要是真让老孙头爬进驾驶室撂了挑子,不出五分钟他就得被扒掉这身皮!
刘队长含着一泡屈辱的眼泪拉开黄帆布包,先把刚才拔走的货车钥匙扔还给湖南老司机,随后把帆布包底朝天一抖落,哗啦啦倒出三百六十块钱零钞。
看着还差四百四十块钱,刘队长咬碎了后槽牙,哆嗦着手探进最里层的秋衣内兜,把攒了一整年、准备年底回老家翻盖瓦房的三百块钱私房钱全掏了出来。
数到最后还差一百四十块,他红着眼珠子转过身,冲身后看傻了眼的大头和小陈等几个联防队员咆哮道: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你们兜里的钱全给老子掏出来凑上!今天要是过不了这一关,全都跟老子一块儿卷铺盖滚蛋!”
大头和小陈等人苦着一张脸,哪敢不从,只得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连藏在鞋垫底下带着酸臭味的五块、十块私房钱全抠了出来,这才勉强凑够了整整八百块钱。
刘队长每数出一张大团结,脸上的肥肉就跟着抽搐一下。
他在公文板上刷刷写下免责字据按了红手印,连同那厚厚一沓拼凑出来的钞票,双手颤抖着递到了赵山河面前。
“刘队长果然是个爽快人。”
赵山河接过钞票和字据,顺手从里头抽出五张十元大团结,转身递给旁边刚捡起车钥匙的湖南老司机:
“老哥,刚才你替我们说话,被这帮人推倒在地上擦破了手掌心,这五十块钱你拿着去卫生院买瓶红药水擦擦,剩下的留着路上吃碗热汤面。”
湖南老司机双手捧着那五十块钱,激动得老脸通红,冲着赵山河连连作揖:“谢谢东北的大兄弟!你们真是仗义的好人啊!”
“好!!东北兄弟干得漂亮!!”
“拿这帮贪官污吏的黑钱给咱们受气的弟兄买药,真是痛快到家了!”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