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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拽着两根皮绳出了门。昨晚那顿红烧肉,他硬是没让黑龙沾半点荤腥,只喂了一捧掺了麸皮的碎苞米。
黑龙这一路都耷拉着脑袋,肚皮底下那层软肉随着走动颤颤巍巍,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青龙则不同,它走在雪泥地上,脚爪落得极轻,那双冷幽幽的眼珠子始终盯着林子深处。
老孙头的地窨子门口,积雪化了大半,泥泞里透着股子腥膻气。
赵山河还没掀帘子,里头就传出一声咳嗽:
“既然舍得来了,就滚进来,别在那儿挡着风。”
赵山河撩开厚重的门帘,两道黑影跟着钻了进去。
青龙一进屋,先是冲着炕上的老孙头摇了摇尾巴尖,随后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
那是老孙头亲手养出来的狗,即便跟了赵山河半年,骨子里那份对老主人的敬畏也没变。
老孙头盘腿坐在炕上,眯缝着眼,先是心疼地摸了摸青龙的脑壳,冷哼一声:
“到底是我的种,底子厚。在外面撒两场欢,见见血,这眼里的杀气就回来了。”
说罢,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陡然一转,钉在了黑龙身上。
黑龙一对上老孙头的目光,浑身的黑毛蹭地一下立了起来,屁股下意识往后缩,那是以前在老孙头手里挨过训的本能恐惧。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货?”
老孙头声音沉了下去,指着黑龙那坠下去的肚皮,气极反笑:
“赵山河,你这是进深山打虎,还是进林子野餐?你是养猎犬,还是养浪荡青?你瞅瞅这肚子,这屁股,这哪是狗啊,这分明是屯子里那头配种的黑猪!”
赵山河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子,没敢还嘴。
老孙头骂得起劲,翻身下炕,拖着那双破皮靴子走到黑龙跟前。
黑龙想躲,却被老孙头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老头子蹲下身,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那双枯树皮似的手猛地探向黑龙的后胯,顺着脊梁骨一路摸到了尾骨处。
老猎人摸狗,不看肉,看的是骨相和那一丁点还没熄灭的野性。
他的手指在黑龙的尾骨尖上狠狠一掐,那是猎狗最敏感、也最容易激起凶性的地方。
“嗷呜!”
黑龙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猛地炸开,它感觉尾巴尖上一阵钻心的疼,潜意识里的野性瞬间压过了恐惧。
它猛地一回头,原本温顺的眼睛瞬间充血,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闷雷般的咆哮,白森森的犬齿直接朝着老孙头的手腕咬了过去。
“撒嘴!”
赵山河心头一跳,刚想伸手去拽。
老孙头却没躲,反而嘿嘿一笑,手腕灵活地一抖,直接避开了黑龙的牙,反手在黑龙脑门上崩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哎哟!”
老孙头甩了甩弹疼的手指,不仅没恼,眼里反倒透出一抹惊喜。
“还不赖,还不赖。这口牙还没完全废掉,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还藏在膘下面呢。”
他抬头看向赵山河,脸色重新变得严肃:
“能救。但老头子我接下来的法子,怕是你要心疼了。这半个月,这狗得交给我,能不能把它从家狗磨回狼,就看这一遭了。”
赵山河看了黑龙一眼。
黑龙被弹了脑门,正委屈地往他这边靠,可刚才那股被激出来的凶性还没完全散,眼底还残着一点血红。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虽然心里泛起一丝不忍,但想起那头即将面对的山王,眼神重新冷硬下来。
“交给您。”
黑龙像是听懂了什么,尾巴尖颤了颤,彻底停住,抬头看着赵山河,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像是某种诀别前的哀求。
老孙头冷笑一声:
“别在这儿装可怜。昨天在家里装给娃娃看,今天在我这儿不好使。”
他说着,转头看向墙角的青龙。
青龙依旧半眯着眼,那副沉稳劲儿就像一根扎在冰里的生铁钉子。老孙头脸色缓了些:
“青龙不用磨太狠,这狗底子扎实,知道山里的规矩。让它出去跑两趟,见点血,骨头里的东西自然会醒。可黑龙不一样,它心里的火还在,可劲儿散了;胆儿还在,规矩却没了。这种狗进深山,最容易坏事。”
赵山河问:
“怎么磨?”
老孙头把烟袋往炕沿上重重一磕,火星子四溅:
“先饿,再跑,再见血。闻得到踪,追得住血,喊得回来。这三样要是过不去,它就没资格跟着你进老鸦沟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赵山河:
“还有你。你也半年没正经进山了,杀人和杀虎不是一回事。杀人靠的是算计和一口气,杀虎靠的是命和这大山的直觉。你得先把山里的感觉找回来。”
赵山河听完,脸色也慢慢正了下来。
赵山河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老孙头说得对。
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正经进过深山了。
这半年,他收皮子,跑厂子,跟人斗,跟老毛子周旋,手里的枪没生,胆子也没生,可身上那股贴着山走的感觉,确实淡了。
要是打鹿、打狍子,凭着多年的经验,他还能应付。
看脚印,辨风向,找兽道,听林子里的动静,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不至于丢干净。
可东北虎不一样。
那是山王。 不是普通野物。
打鹿,鹿是怕人的。
打狍子,狍子惊了就跑。
可虎要是盯上你,它未必跑。
它可能就在暗处等你。
等你脚步乱一瞬,等你风口站错一寸,等你枪口压低那么一点点。
那种时候,靠的就不是枪准不准了。 靠的是进山多年养出来的那点直觉。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黑龙,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青龙,缓缓点头:“听您的。”
老孙头冷哼一声:“现在知道听了?”
“昨天一夜没睡,还敢跑我这儿来问东北虎,我还当你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赵山河没说话。
老孙头见他消停了,这才慢悠悠地从炕头挪到后墙,在一个被烟熏得发黑的木箱子后面,扒拉开一堆干草,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长条木匣子。
匣子是老红松木做的,没上漆,却被手汗浸得发亮。
老孙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匣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东西,我压在箱底快十年了。原本想带着它进棺材,可你既然非要去捋虎须,那这玩意儿借你用。”
赵山河一怔,看着老孙头把匣子递到他面前。
“打开瞧瞧。”
赵山河伸手拨开铜扣,木匣子发出一声沉闷的牙酸声。
匣子一开,一股陈年的猪油味混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一把半尺多长的猎刀,刀身宽厚,刀脊厚重得惊人,上面打着细密的锻纹,最扎眼的是那刀柄,竟然是用老鹿角磨出来的。
刀刃没开大锋,却透着股子阴冷。
“这刀叫‘断脊’。”
老孙头声音沉沉的,“当年我带它进深山,没少给畜生剥皮抽筋。刀尖走得正,哪怕老虎扑到跟前,你也能借着那股子冲劲把它肚子豁开。除了这把刀,底下那几件东西你也穿上。”
赵山河拨开刀,看见匣子底下压着一件看起来灰扑扑、硬邦邦的坎肩。
他伸手一拎,竟沉得坠手。
那是用熟好的野猪皮缝的,里面夹了层细密的生铁网,还浸了老孙头秘制的药。
这玩意儿穿在身上,老虎的牙就算咬穿了皮,也扯不动你的筋骨。
赵山河看着这把刀,摸着这件“保命甲”,眼珠子顿时有些热了。
在猎人眼里,这东西不是铁和皮,这是山里的另一条命。
“别在那儿跟我装深情。”
老孙头瞪了他一眼,“东西是借你的,人得活着给我带回来。今天去南坡,先穿着这身沉货跑。黑龙要是扑不住那头狍子,你也别想吃晌午饭,跟着狗一起饿着。进山打虎,不只是狗要磨,你这身骨头也得给我重新磨成生铁。”
赵山河没废话,当着老孙头的面,把那件冰冷的猪皮坎肩套在了军大衣里面,反手将“断脊”插进后腰。
他重新背起青龙枪,那一瞬间,原本压在肩头的疲惫似乎被这沉甸甸的装备给生生砸散了。
“走。”
赵山河低喝一声,领着还在那儿吸溜鼻子的黑龙,一步踏进了寒风凛冽的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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