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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山河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林秀正在后院喂鸡,听见前头有动静,赶紧抹着手跑了出来。她一打眼看见赵山河那张惨白又挂着血口的脸,还有那身冻得发硬、散发着刺鼻硝烟味的军大衣,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嘴唇颤着没敢出声。
“别怕,是老许的血。药送到了,人保住了。”
赵山河伸手想揉揉她的肩膀,可手抬到一半,看见指缝里黑红色的污垢,又缩了回来。
“秀儿,给我整口热汤,再烧锅滚水。我得睡一觉,天塌了也别叫我。”
他几乎是栽进炕头里的。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到他再睁开眼,窗外的日头已经斜到了西边。林秀在屋里守着,见他醒了,赶紧端来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
赵山河没说话,蹲在炕沿上风卷残云地吃完,抹了一把嘴,眼神里的浑浊终于彻底清亮了。
他推开屋门,冲着院角喊了一声:
“黑龙!青龙!”
两道黑影瞬间从阴影里蹿了出来。
青龙是老猎狗了,沉稳得像块墨玉,蹲在赵山河脚边时,那双眼睛依旧透着股子阴冷。
可黑龙确实变了样,它这半年被妞妞喂得毛色发亮,肚子底下竟然真坠了一层软肉,见到赵山河,摇头晃脑的。
赵山河没像往常那样揉它的脑袋,而是冷着脸,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用来训狗的细柳条,“啪”的一声抽在空处。
“蹲下!”
黑龙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厉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夹起尾巴,有些委屈地看着赵山河。
赵山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又按了按它肚子底下那层软肉。
半晌,他叹了口气。
“是我这阵子顾不上你。”
黑龙听不懂,只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赵山河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黑龙那双还带着亲近劲的眼睛,声音低了些:“可老伙计接下来我们就要进山了狩猎一个大家伙了。”
“你再这么松懈下去,真会死在山里。”
院门口,林秀正端着空碗站在那里。
听见这话,她脸色微微一变:“山河。”
“你又要进山?”
赵山河站起身,看向她。
“嗯。”
“这次得进山。”
林秀手里的空碗攥紧了一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是那个苏联人?”
赵山河点了点头:
“伊万诺夫。”
林秀没有马上说话。
她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当初对方就提过东北虎的事,赵山河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可现在他却主动说要进山。
赵山河看出她眼里的不安,声音压低了些:
“这次老许的胳膊能保住,是伊万诺夫豁出命去帮了一把。没有他,那箱药到不了我手里。老许这条胳膊,大概率就没了。”
他顿了顿:
“这条命,这个情分,我得还。”
林秀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哈气舔手的黑龙,又抬头看向赵山河:
“所以,他要的还是那头东北虎?”
“嗯。”
赵山河没有瞒她,这种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他要虎皮。我答应了。这不光是还人情,也是为了专家进厂能有个敲门砖。”
林秀的脸色明显白了一点。
她是在山根底下长大的,比谁都清楚“东北虎”这三个字在老林子里意味着什么。
那是山王,是能把最老练的猎人拖进地狱的畜生。
“山河,那可是东北虎。”
赵山河点头,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我知道。所以不是现在就去。老孙头刚才把我也给骂了一顿,说黑龙和青龙这阵子安生日子过久了,山里的那股子野劲儿散了个精光。”
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青龙,又看看还在犯憨的黑龙:
“我也有段时间没正经进老林子。这几天先把狗牵过去,让老孙头磨一磨。该试鼻子的试鼻子,该试胆子的试胆子。狗的野性得找回来,人也得把山里的感觉找回来。没准备好之前,我不会去送死。”
这时候,妞妞从屋里探出个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赵山河:
“爹,都是我给黑龙吃的……你别打他。”
赵山河看向她。妞妞扒着门框,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怯意,一双大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黑龙。
黑龙听见妞妞求情,那条短粗的尾巴下意识想摇,可屁股刚动弹一下,就被赵山河那道冷冰冰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吓得它硬生生止住动作,只能拿余光偷偷往妞妞那边瞟,喉咙里溢出两声委屈的呜咽。
赵山河脸上的线条缓了些,朝妞妞招了招手:
“过来。”
见妞妞磨磨蹭蹭挪到跟前,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放低声音道:
“爹不打它。爹只是得给它把这身肥膘减减,不然等进了山,它连只野兔子都追不上,那还得叫人笑话死?”
妞妞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黑龙那圆滚滚的肚子,又看看赵山河,似乎在努力理解“丢人”这件事,小声替黑龙辩解着:
“黑龙跑得很快的,上次在院里撵母鸡,它一下就扑着了。”
赵山河哑然失笑,大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在院里撵鸡那叫啥本事?进了山,草比你还高,坡陡得打滑。要是雪泥一踩,兔子一钻,它追了两步就扶着树喘粗气,那是给咱老赵家丢脸。”
妞妞扭头看向黑龙。黑龙像是听懂了赵山河在损它,两只耳朵垂得更低了,尾巴彻底夹进胯里,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赵山河低头瞥它一眼,冷哼道:
“听见没?以后少装可怜。妞妞一端碗你就坐旁边盯着,那眼珠子瞪得跟讨债似的,你是猎狗,不是要饭的。”
妞妞见黑龙那副怂样,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它就是馋,上次我刚咬了一口的大饼,它跳起来就给我叼走了。”
“馋也得有个度。”
赵山河声音放缓,语气却依旧扎实:
“它这半年守着你,守着这个家,爹心里有数。可它骨子里是猎狗,是要跟着爹去拼命的兄弟。既然要进山,就得有进山的样子。”
妞妞咬着嘴唇,抬头问:
“那它跟着爹……会不会受伤?”
赵山河指尖一颤,沉默了半晌才缓声道:
“所以爹才要先带它去老孙头那儿练。只有练出真本事,皮肉长实诚了,进山才不容易受欺负。”
妞妞歪着头想了想,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少喂它肉。爹,我以后监督它跑步。”
“不是不给喂,是得按猎人的规矩喂。”
赵山河蹲下身,伸出小拇指:
“等它这次立了功从山里回来,爹让你亲手给它开个大肉罐头,咱爷俩勾个火。”
妞妞眼睛亮晶晶的,赶紧伸手勾住赵山河的小指,大声应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黑龙在旁边看着爷俩拉钩,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在泥地上扫了两下。
赵山河眼尾扫过去,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蹲好!再动弹,明天早起先跑五里地。”
黑龙立刻挺直脊梁,老老实实蹲成了一块黑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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